画像落在旧档上,纸角擦过林晚的手背。
她没去捡,先低头看自己掌中的钥匙。
齿纹压出几道红痕,疼意还在,说明眼前这一切并非梦里那团散乱的旧事。
三寸丁低头嗅了嗅画像,又把纸推到她鞋边。
林晚弯腰拾起,移到窗下。
女孩抱着木匣,圆眼朝画外望,左耳后的痣落得清楚。
她抬手摸向自己耳后,动作停了停,又收回袖中。
画师能画出相貌,也能添上一颗痣。
十六年前的纸,更不能替她开口认亲。
吴老狗站在档库门外,手中的密件已经合上。
他跨过门槛,目光先落在画像背后的墨字上。
“第五段已转移。”
林晚把纸翻给他看,“五爷认识这笔迹。”
“我父亲的。”
“画像从哪里来?”
“十六年前那桩押运案。”
吴老狗接过旧档,查了封套边线,“货单送回吴家时,这张画像还不在夹层里。”
林晚盯着重新缝过的线孔。
两排孔眼一新一旧,后来藏画像的人会用吴家的针法,也能接触封存前的货单。
“谁添进去的?”
“经手旧档的人有四个。两个死在水路,一个被逐出吴家,剩下吴福。”
廊下传来脚步。
吴福由吴七带来,撤了内务职后,他换下管事长衫,只穿一件灰布褂子。
腰间钥匙尽数交出,走路时少了往日那串碰响。
林晚将画像放上桌。
吴福只看一眼,眼皮便往下压。
他认得女孩,也认得那只匣子。
“这是谁?”
林晚把灯挪近。
“林家留下的孩子。”
“叫什么?”
“押货时没人提过。”
吴福的目光停在女孩衣领处,“老爷只交代,若木匣送到地方,便把孩子接回长沙。”
“木匣没送到,孩子也没接?”
吴福点头。
“画像为何在吴家旧档里?”
“我不知道。”
林晚把旧货单、画像和旁支名册并排放好。
吴福答得不快,却没有绕开能核验的部分。
碰到木匣去向,他便把嘴闭紧。
她没有继续逼。
周叔闻讯赶到档库,带来当年的总账。
旧纸受过潮,账页边缘粘在一处。
他用竹片分开纸页,翻出押运案前后两个月的支项。
林晚逐行看下去。
车马、船钱、护院药费都从吴家公账支出。
画像所标的日子后,吴家另付出一笔银钱,名目写着破损赔偿,收款处只留一个林字印。
“赔什么?”
她把账页转向周叔。
周叔推了推鼻梁上的旧镜片。
“这账不是我记的。落款是前任账房,他在押运案后病退,没过两年便去了。”
吴福看清数目,脸侧绷紧。
林晚用笔杆敲了敲那一行。
“福叔认得。”
“认得这笔银。”
“赔给谁?”
“林家药铺。”
门外有人轻轻拍了两下手。
霍仙姑披着窄袖斗篷进院,霍青抱着一只地契匣跟在后面。
吴家封档的消息传得不慢,她来得更快。
“我还当吴五爷藏了什么。”
霍仙姑扫过桌边站位,目光在画像上停住,“原来把人关进内院还不够,连人家小时候的画都收着。”
吴老狗没有接她的打趣,只朝地契匣看去。
“霍当家来送东西?”
“送给林姑娘,没说送你。”
霍仙姑走到林晚身侧,抽出一卷旧契。
她没有越过半臂,只用镇纸压住卷边,留出足够位置让林晚查看。
吴老狗站在桌子另一头,核桃在掌中转过半圈。
霍仙姑抬眼与他碰了一下视线,嘴角压着笑,手却已经从地契上离开。
“霍家早年收过城南几间铺子。这张契夹在废契里,铺主姓林,做药材生意。”
地契盖着旧官印,铺名为济和堂。
林晚顺着四至界址看下去,发现后院连着一条旧水渠,货物可从渠口运往湘江。
这便解释了木匣为何要经水路送走。
契尾还有三次转手记录。
林家药铺在押运案后没有立刻关门,先由一名伙计代管,半年后抵给吴家,吴家又在几日内退契,并付出赔款。
“赔款数目与总账对得上。”
林晚拿出算盘,珠子拨过几轮,“这笔钱够买下两间药铺。吴家却把铺子退回去了。”
周叔凑近账页。
“若货损,只赔货价。除非铺里还有人命。”
吴福抬头,目光压向他。
周叔止住话头,手仍按在算盘旁。
林晚把那笔银分成货价、丧葬钱和安置钱。
数目拆开后,恰好对应押货队里失踪的三名护院,以及药铺一名掌柜的抚恤旧例。
吴家赔的并非一只木匣。
“那晚药铺死了人。”
林晚看着吴福,“吴家把铺子收来,是为了封住现场。几日后退契,是因为东西已经清干净。”
吴福没有否认。
“死的是谁?”
“守铺的林掌柜。”
“怎么死的?”
“中了药。”
“木匣去了哪里?”
吴福把脸转向档柜。
“老爷不许说。”
林晚将账本合上。
吴老狗的父亲已经故去,这句不许说守了十六年,背后压着的未必只是忠心。
吴老狗伸手去拿画像,林晚先一步压住纸边。
两人的手隔着薄纸停在一处。
他没有用力,视线从女孩的脸移到她耳后,又落回她眼中。
“想问什么,问我。”
他的嗓音低下来。
“问了您会把能说的挑出来,剩下的继续锁进柜子。”
“这次可以多给一点。”
“多一点值几个大洋?”
林晚抽回画像,“我如今不收零账。”
霍仙姑靠在窗边,看过吴老狗停在半空的手,抬手掩住唇边笑意。
吴老狗把手收回袖中。
“你要去药铺。”
“地契、赔款、木匣都在那里交过一次手。与其在这里猜福叔肯说几句,不如去看留下了什么。”
“我陪你。”
“吴五爷进门,耗子都知道搬家。”
“你独自进门,耗子会先咬人。”
“那便让吴七跟着。”
林晚收起画像,“您留在外面堵后门。”
吴老狗靠近桌沿,身形把她面前的灯火挡去一半。
他低头看她整理契纸,衣袖擦过算盘,珠子滚出一声轻响。
“把我安排得明白。”
“查案的人归我调遣。这是五爷亲口给的规矩。”
“人也归你调遣?”
林晚抬眼。
距离近得能看清他眼角那道浅纹,药香从领口压过来,混着核桃木的味道。
她用卷起的地契抵住他胸前,把人送回桌子另一侧。
“您按次收钱。”
吴老狗垂眼看了看地契,笑意终于落到眼底。
霍仙姑把最后一张转契记录抽出,拍在二人之间。
“先别算谁归谁。林家的铺子早换了主人。”
记录上盖着新印,买契的日期在三年前。
受契人没有写全名,只落了陈字私印。
印边刻着四道刀纹,长沙城里没人会认错。
林晚展开地契末页。
济和堂如今属于陈皮阿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