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来福死在三年前的一场船难里。
吴七把吴家旧名册放到桌上,册页中夹着当年的抚恤单。
周来福无父无母,进吴家时只报了湘潭一处早已拆掉的旧宅,尸身也没从江里捞上来。
他的户籍没销,路引还能用。
林晚将男人的相貌记在纸背。
身量与她接近,右眉的疤能用药膏遮出,男装再垫宽肩背,低头过城门不会引人多看。
“身份太干净,干净得像专门给我留的。”
吴七站在门外,手按刀柄。
他只负责送名册,听见这句也没替主子解释。
林晚抱着册子去了前院。
吴老狗正在廊下喂狗。
狗盆排成一列,三寸丁却没去抢肉,守在他脚边盯着林晚手中的路引。
“周来福是哪天死的?”
她把纸放到石桌上。
“三年前,入冬前。”
“谁报的船难?”
“我。”
“尸身没找到,户籍没销,连旧路引都保留到今天。”
林晚拉开石凳坐下,“五爷从三年前就等着养一个会翻墙的女账房?”
吴老狗把最后一块肉丢进盆里,洗过手才在她对面落座。
他翻开旧名册,指腹压住抚恤单上的印。
“做水路生意,总要留几条借来的命。伙计出城送货,遇上查问,身份比银钱管用。”
“您限制我出门,又把借来的命给我。到底想留,还是想放?”
院里的狗群吃完肉,铁盆碰出杂响。
吴老狗等声音过去,才把路引推回她面前。
“想留。”
两个字落得平稳。
林晚没有避开他的目光,手却按住路引一角,防着他收回。
“若你非走不可,我送你出城。”
吴老狗的语气仍慢,“保护是让你有路可选。扣住门,不算本事。”
“城外也有人。”
“南门外卖茶的老汉,西门六码处修车的兄弟,北门渡口有个带斗笠的船夫。”
他报出三个位置,“都是近两日换进去的汪家眼线。你拿路引能过城门,走不出他们的网。”
林晚将位置记在纸背。
吴老狗掌握得这样清楚,昨夜放在她窗外的护院就不只是守门,也在替她清理出城路线。
她没有因此收起路引。
霍仙姑午后进了吴家。
她带来两箱换药用的药材,也带来一顶旧毡帽。
林晚换上周来福的男装出来时,霍仙姑正靠在廊柱边看吴老狗试枪。
宽短褂遮住腰身,鞋里垫了布,走路却仍留着她原来的习惯。
霍仙姑绕着她走了一圈,用扇柄点了点她的肩。
“衣服能骗过守城兵。城外那些盯过小雀的人,看三步就认得。”
林晚压低帽檐,在院里重新走了一遍。
她刻意放大步子,右肩却会随着腰间钱袋的重量往后收。
这个习惯来自她常年护账箱。
换了脸,也改不掉。
“把钱袋换左边。”
霍仙姑抬手替她挪了位置,“别总低头。男人过关卡怕露怯,越低头越惹人查。”
吴老狗收起枪,从石阶上走下来。
他站到林晚身后,手掌覆住她肩头,将两边压平。
男装领口被动作带开一点,露出锁骨边那道尚未褪去的伤痕。
吴老狗的手停了停,把衣领合回去。
“再厚一层。”
霍仙姑看过他的动作,将毡帽扣到林晚头上。
“你给她做出城身份,眼下又嫌衣服薄。照这么护,走到城门得裹成一床被。”
“城外有枪。”
“吴五爷若舍不得,直说便是。”
林晚转过身,正对上吴老狗压下来的视线。
两人离得近,男装的宽肩垫卡在他掌下,她退了半步,鞋跟撞上石凳。
霍仙姑没有留下看热闹,带人去后院清点药箱。
临走前,她把城外一张水路图塞进林晚袖内。
“路引给你身份,水路给你方向。能不能活,看你自己。”
院里只剩吴七守在月门,狗群趴在墙根晒太阳。
林晚把水路图与路引叠好。
“我要借三寸丁。”
吴老狗低眼看脚边的狗。
三寸丁听见名字便立起耳朵,绕到林晚腿侧坐好,半点没有等主人答应的意思。
“借多久?”
“走出长沙为止。”
“它认吴家的路,也认你的肉干。出了城,它跟谁走,由它自己选。”
林晚弯腰拍了拍三寸丁的头。
狗立刻把下巴搁到她膝上,选得明明白白。
吴老狗的脸上仍带笑,折扇却在掌心敲重了一下。
“吴七也跟着。”
“我只借狗。”
“吴七不占你的路。他藏在后面,遇险才露面。”
“这算护送,还是盯梢?”
“算我出的钱,买一份安心。”
林晚没有点头,也没拒绝。
她带三寸丁回耳房,门关到一半,又回头看了眼院里的人。
吴老狗还站在石桌旁。
路引的旧名册没有收,风吹动抚恤单,压纸的手一直没挪开。
入夜后,林晚开始收拾包袱。
男装叠在最下层,伤药、火折子、肉干分装在布袋里。
路引贴身收好,水路图缝进帽檐,银钱则分了三处。
一半放在钱袋,遇上抢劫可以舍。
几块碎银缝进鞋底,另有十二块大洋压进账本夹层。
那本账记录她进吴家以来的工钱。
封皮不起眼,内页被挖出薄槽,银元用布隔开,翻动时不会出声。
她给自己留的退路从来不止一条。
床下木板已经能掀开。
下面原是吴家旧宅修排水沟留下的窄道,爬过耳房地基,能通到后院柴房。
吴老狗看见木屑却没封。
这个口子是默许,也是试探。
林晚趴下去查看泥地。
新落的灰没有鞋印,吴七没进来查过,三寸丁却钻下去跑了一圈,回来时嘴上沾着土。
她拿布给狗擦净,压着声音交代。
“明晚若走,你不许叫。包袱也不许叼。”
三寸丁舔走她掌中的肉干,尾巴拍了两下地板。
窗纸外传来脚步。
吴老狗停在门外,没有推门,只把今日那块大洋从窗缝送进来。
银元落在桌上,滚到她手边。
“危险补贴。”
林晚捡起来,也没开门。
“明日还发吗?”
“你还在,便发。”
脚步沿回廊远去。
林晚把银元放进随身钱袋,没有塞入账本。
夜更深,内院的灯陆续灭了。
她穿着中衣靠在床头,男装压在枕下,短刀藏在被褥边。
三寸丁伏在床下,耳朵忽然立起。
窗外没有脚步,墙头也没人影。
远处传来一声短哨,隔了两息,又响两声。
调子平,尾音向下,正是黑鸦召回小雀的暗号。
三声过后,院墙外落下一根黑羽。2
老师你现在再发10章好吗就当喂鸡了咯咯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