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账房可以,软禁得另算钱。”
林晚把三本账册拍在内院耳房的桌上,算盘横在最上头。
吴家护院刚换完岗,窗外多了两个人,月门也落了锁。
吴老狗站在门边,看着伙计把最后一只书箱抬进来。
他没接软禁这两个字,只伸手扶正被震歪的算盘。
“三日后有人要活捉你。账房还放在瑞福祥,你准备替谁省事?”
“陈皮,暗蝉,还有您。”
林晚翻开空册,提笔写下三行,“我住进内院,省了他们绑人的脚程,也省了您来回看人的车钱。”
三寸丁从书箱后钻出来,嘴里叼着她藏在柜底的瓜子袋。
它把纸袋放到吴老狗鞋边,尾巴扫过门槛。
林晚看得眼皮一跳。
她搬账前分明将瓜子藏在瑞福祥。
三寸丁能把东西叼回来,说明吴老狗连她柜里剩了什么都查过。
“第一笔,食宿。”
她落笔很快,“我原来住茶楼后院,吃的是柜上伙食。搬进吴家,刘婶每日加菜,这份人情不能算到我头上。”
吴老狗拉开椅子,在她对面坐下。
长衫铺过膝头,折扇压住账页一角。
“刘婶给你炖鸡,你也收钱?”
“鸡是吴家的,嘴是我的,命却有人抢。”
林晚拨下一颗算盘珠,“吃得越好,越方便您养着。我若胖了,翻墙都得多费力。”
门外传来碗碟轻碰。
刘婶端着托盘跨进来,正好听见最后半句。
“谁让你翻墙了?”
她把鸡汤放下,又将一叠新衣搁在床边,“肩上的伤才收口,敢往墙上爬,我拿锅铲敲你。”
林晚立刻合上写到一半的账页,起身帮她摆碗。
床脚却在衣料压下时动了一下,木板发出短促轻响。
吴老狗的目光落过去。
床下第三块木板被撬松了。
缝边压着木屑,钉帽也让人磨掉半边,只要再使几次力,便能掀出一个容人钻过的口子。
林晚侧身挡住床沿,把新衣抱到怀里。
“刘婶,这些都给我?”
“短褂做宽了些,抬胳膊不扯伤口。还有一套男装,五爷让裁缝照你的身量改的。”
刘婶展开衣领,嘴里还在数落,“姑娘家住内院,门窗都有人守,哪还用得着男装。”
吴老狗拿起汤匙,尝了一口鸡汤。
视线从松动的木板挪开,脸上看不出变化。
“留着。总有能用的时候。”
林晚抱衣服的手收紧些。
刘婶没听出别的意思,把汤推到她面前,又给三寸丁留了块鸡肉。
人走出耳房,吴老狗才把门关上。
屋里剩下汤气与纸墨味。
林晚回到桌边,重新摊开册子,像床下什么都没有。
“第二笔,看守。”
她在算盘上拨了两下,“窗外两个,月门四个,夜里还要换岗。您既然把这些人算在我身上,我得收一份被看守的辛苦钱。”
“他们护你。”
“门从外头锁,护人与看人只隔一把钥匙。”
吴老狗的折扇停在账页上。
他看了她片刻,将月门钥匙从腰间解下,放到桌面。
铜钥匙滑过木头,停在两人中间。
“门不锁。护院也不拦你去前院。”
“外院呢?”
“带吴七。”
“出门呢?”
“带我。”
林晚抬眼,目光越过算盘,落到他含笑的脸上。
前两条放得松,最后一条仍把绳扣在他手里。
她在第二行后添了两个字。
“加钱。”
吴老狗伸手去拿笔。
林晚没松,两人的手隔着笔杆撞在一起,谁也没有先撤。
他掌心盖住她半只手,体温沿笔杆压来。
林晚想抽笔,吴老狗反手将笔转了个方向,笔尖落在空白处。
“你开价。”
“每日一块大洋。出门另算车马与误工。”
“吴家账房一个月也拿不到这个数。”
“吴家账房没被两拨人排队绑。”
林晚把笔抢回来,“第三笔,行动受限。瑞福祥的账送进来,消息慢一层,盘口有错也算不到我头上。”
吴老狗靠回椅背,折扇轻敲桌沿。
他没有压价,反倒从袖中取出一张借据,铺到她面前。
纸是早备好的,墨也干了。
上面写明林晚住进吴家内院期间,每日支领危险补贴一块大洋,食宿、药费另由吴家承担。
林晚看到末行,脸上的笑收了。
补贴支领至她安全为止。
“您连坑都提前挖好了。”
她用笔杆点住末尾四字,“什么叫安全?黑鸦活着,我不安全。陈皮惦记我,我不安全。长沙城外还有汪家,这钱能领到您破产。”
“吴家付得起。”
“钱付得起,人也想一直扣着?”
吴老狗抬手压住借据。
两人隔桌相对,鸡汤热气从中间升上来,又被窗缝里的风吹散。
“你若觉得不合适,改。”
林晚提笔划向那四个字。
吴老狗没拦,手掌却仍压着纸,逼得她只能沿他手边落笔。
她把“至她安全为止”划掉,另写“按日支取,离府即停”。
“我哪天走,哪天结清。吴家不欠我,我也不欠吴家。”
吴老狗看着那行新字,喉结动了一下。
他拿过笔,在下方签了吴平,又盖上私印。
“依你。”
林晚检查印泥,确认没有藏着别的条款,才把借据折进账册。
她数出今日那块大洋,放进腰间钱袋。
吴老狗起身走向床边。
她立刻跟过去,先一步坐到松动的木板上。
新衣被她铺在腿面,男装正好盖住床沿木屑。
“还没谈完。”
“账都签了,还有哪笔?”
“内院窗小,采光差,伤眼补贴。”
吴老狗俯身撑住床柱,离她近了些。
灯影落在他的衣领里,药香压过鸡汤气,连呼吸也落到她额前。
“床底通风,住着该不闷。”
林晚后背贴上床架,嘴上仍稳。
“五爷若嫌闷,可以住别处。”
他眼里带了点笑,没有揭开衣服,也没有去碰木板。
手从她肩侧越过,拿起床头那只旧木盒。
木盒下压着一张折好的纸。
“刘婶送衣时带来的?”
林晚伸手去拿。
吴老狗让开半步,纸落进她掌中。
那是一张长沙城防署签发的出城路引,印章、保人、籍贯全有,纸边还留着经年摩挲的毛痕。
“给你的。”
“您把我关进内院,又给我出城路引?”
“月门不锁,床板也没人替你钉回去。”
吴老狗垂眼看向她,“林晚,我防的是来抓你的人。”
她捏着路引,半晌没接话。
吴老狗将鸡汤放到她手边,转身出了耳房。
门没有落锁,窗外护院也退到月门另一侧,留出能走人的空地。
林晚把路引摊在灯下,从头看到末尾。
籍贯湘潭,身量中等,右眉有疤,吴家船行旧伙计。
纸上的姓名不属于林晚,也不是任何女子。
那人叫周来福。2
怎么这么好看,我还没看够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