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回来后,林晚的账房钥匙换了。
铜齿少了一道,边缘却磨得与旧钥匙相近。
她拿在手里掂过,没有去试原来的外账柜,先让三寸丁闻了闻。
狗鼻贴近钥匙,打了个喷嚏。
上面有桂油,也有沈蝉今日用过的松烟墨。
有人碰过她的钥匙,照样打了一把,再把旧钥匙换走。
能做这件事的人熟悉吴家柜锁,也知道她会在码头停留多久。
林晚没有声张。
她把新钥匙挂回腰间,照常与周叔核完船账。
沈蝉坐在对桌,袖口的墨迹已经洗去,只留下淡痕。
“码头税票补齐了?”
林晚翻着账页。
“齐了。陈记三号码头少报一艘空船,税卡明日会查。”
“沈先生跑一趟,倒替吴家找出好消息。”
“吃吴家的饭,总要做事。”
他说话时看着账,没有望向她的钥匙。
三寸丁趴在林晚脚边,鼻子朝他所在方向动了两回,始终被墨与茶香压住。
傍晚,林晚让周叔先走。
她把一封写好的密信装进旧信封,封口压了陈记码头的货章,内容指向陈皮藏在北郊的一处私仓。
那地方早已废弃。
信里却写着陈皮与汪家交换药材,并准备在月末劫走一名吴家账房。
真假各占一半,足够让暗蝉取走,也足够让陈皮的人坐不住。
林晚走到外账柜前,用换来的钥匙开锁。
锁簧发出轻响,柜门顺利打开。
柜中没有账册,只有一层空木架。
原来的账早被她转入周叔内柜,这把锁从昨夜起便只守着诱饵。
她把假密信放进去,又在信封边沿抹了三寸丁熟悉的肉干油。
柜门合上后,钥匙仍挂回腰间。
吴老狗坐在窗外回廊,隔着半开的竹帘看她。
“拿我的账房钓人,连我都不说?”
林晚把窗推开些。
“您答应过,涉及我的局提前说。这个局是我自己的,暂时不归您管。”
“人在吴家,局也在吴家。”
“那您现在知道了。”
吴老狗起身进屋。
他停到她面前,伸手挑起腰间钥匙,铜环在两人之间晃了晃。
“钥匙被换,为什么不报?”
“报了,贼就不来了。”
“贼若先拿你呢?”
“外面有吴七,桌下有三寸丁,窗边还有个偷听的五爷。”
吴老狗俯身,钥匙被他握进掌中,连带着将她拉近半步。
两人的衣摆碰在一起,他低头看她,视线在她嘴角停了片刻。
“你算得倒全。”
“漏了谁?”
“漏了我会生气。”
林晚仰脸与他对视。
近处能闻到他长衫上的烟草味,喉间随着呼吸起落,扣着钥匙的手却没再用力。
“生气扣多少工钱?”
“今晚先扣你一扇窗。”
他抬手关紧窗,又让吴七撤到后院暗处。
屋内只留一盏小灯,三寸丁则钻进账桌底下,伏在能看见柜门的位置。
林晚与吴老狗去了隔壁空库。
墙上有一道透气缝,正对账房门口,只能看见进出人的腿脚。
夜过半,回廊传来轻脚步。
来人穿布底鞋,走路没有拖音。
他在门口停了一会儿,先从窗缝吹进少量迷药,等屋内没有动静才推门。
换过的钥匙落进锁孔。
柜门打开,纸张被抽出的声音很轻,随后一切恢复原样。
那人退出账房,没有按来路离开,转身去了后院。
三寸丁从桌底钻出,沿着肉干油的气味追去。
林晚刚要跟,吴老狗已扣住她手臂,先把人拉到自己身后。
“吴七在前面。”
“信若交手,得看交给谁。”
“看可以,走我后面。”
他没有松手。
掌心隔着衣袖压在她腕上,正好避开旧伤,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月门。
三寸丁追到后院花墙,忽然停住。
它鼻子贴着砖缝来回嗅,低声呜咽,却不再往前。
墙根撒了一圈药粉。
气味辛辣,混着墓里常见的驱虫草,还掺了陈记码头用来防鼠的鱼藤根。
肉干油的味道到此被切断。
吴七从墙外翻回,手里捏着一块撕下的布角。
“人从西侧走了。墙外有接应,分成两路。我追到巷口,两边都撒了药粉。”
林晚蹲到墙边,没有用手碰。
药粉里混着细碎红泥,颜色与旧义庄脚夫鞋底的一样。
陈记三号码头靠水,地面铺的是这种红泥。
暗蝉能拿到鱼藤根,也能故意把陈皮的气味留在吴家。
可花墙下还有半枚鞋印。
鞋底前掌钉了横纹铜掌,陈皮手下走水路的人常穿这种鞋,湿船板上不易打滑。
“今晚进来的可能是暗蝉,墙外接应里有陈皮的人。”
林晚用纸包起少量药粉,“也可能他只想让我们这样认为。”
三寸丁绕着花墙转了两圈,鼻头被药粉刺激得发红。
它抬爪去刨,林晚立刻把它抱开。
“闻不到就算了。你是狗,又不是衙门验尸的。”
三寸丁不服,挣开她的手,跑回账房。
过了一会儿,它从空柜下拖出一小片药蜡。
蜡里也混着鱼藤根,底下却压着一根黑色短羽。
那是汪家城南联络点用过的封信物。
暗蝉取走假信时,故意留下汪家痕迹。
接应者又留下陈皮鞋印,两股势力在同一条路上出现,既像合作,也像互相嫁祸。
吴老狗接过药蜡,放到灯下翻看。
“信里写了什么?”
“陈皮月末要劫吴家账房。”
“哪个账房?”
“没写名字。”
吴老狗看了她一眼。
“吴家如今能让他费力来劫的,只有一个。”
“周叔听见会伤心。”
“你还有心思贫。”
他抬手拂掉她发间蹭上的墙灰,手背沿鬓侧掠过,停在耳后。
林晚想退,身后就是花墙,只能抬手挡住他的腕子。
“灰掉了。”
“我知道。”
“那您还不松手?”
吴老狗没有立刻收回。
他站得近,肩背挡住廊灯,目光沿她眉眼压下来,嗓音低得只够两人听见。
“林晚,你怕不怕?”
这句话里没有责备,也没有命令。
她准备好的玩笑卡在喉间,手仍搭在他腕上,能觉出脉搏一下下撞着皮肤。
“怕。”
她松开手,“可我更怕月底没工钱。”
吴老狗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收回手,从衣襟里取出三块大洋,逐枚放进她掌心。
银元带着他的体温,正是她当初留在枕边的那三块。
“工钱先预支。”
林晚握住银元。
“只有三块?”
“嫌少?”
“陈皮和汪家都来抢我,您开这个价,传出去丢吴家的脸。”
吴老狗俯身靠近,手掌撑在她身侧的墙面。
没有碰她,却将退路与夜风一并挡住。
“他们出多少,我都加。”
“拿什么加?”
“吴家的门,吴家的狗,我的命。”
尾音贴着她耳畔落下。
林晚攥紧那三块银元,金属边沿硌在掌中,脸上的热一路烧到耳根。
她正要开口,三寸丁忽然咬住吴老狗衣摆,把人往账房方向拖。
空柜里还有东西。
吴七拆下柜板,在夹层找到第二封信。
封口仍完好,纸面写着林晚故意放出的北郊私仓,内页却多了一行后添的小字。
那行字用的是陈皮手下阿坤的暗记。
吴老狗看过码头旧单,一眼认了出来。
月末太迟,三日后动手。
账不要,活捉林晚。1
磕到了,这拉扯感太好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