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皮放话后,瑞福祥整日没再进一个生客。
吴家伙计把碎壶与欠据封进木匣,送往商会留底。
林晚则带着那本船账去了码头,要赶在税卡封路前核清三号码头的货。
吴老狗被警察厅的人拦在茶楼。
许敬安派来两名差役,拿假票案请他去认供词,时机巧得像有人掐着表。
“我带吴七。”
林晚扣好腰牌,“霍家的药船也在那里,陈皮不敢当众杀人。”
吴老狗站在车门外,手掌压住门框。
“他敢不敢,由不得你替他定。”
“官差等着您,码头等着我。三日清账还剩半日,您若不让我去,就把腰牌还我工钱。”
吴老狗看了她一阵,把折扇塞进她手中。
“遇见陈皮,别同他算第二遍。拖住人,等我来。”
折扇还带着他的体温。
林晚收进账册夹层,没再与他争。
码头比平日空了许多。
三号码头的仓门紧闭,税卡的人尚未到,霍家的药船停在下游,霍青正带人卸箱。
霍仙姑坐在船棚下,膝上放着一把短枪。
她见林晚过来,先扫了眼吴七身后,再看向空着的马车。
“吴五爷舍得让你单独出门?”
“他去警察厅认供。”
林晚把水路图递过去,“陈皮的船换过霍家药箱,我来核编号。”
霍仙姑翻开图,命船工拖出昨日收回的空箱。
箱底有二次钉合的痕迹,侧面霍家印被刮过,又盖上一层假漆。
林晚蹲下查木屑。
吴七守在栈桥入口,视线始终扫着仓道。
人群在这时分开。
陈皮带着阿坤从三号码头出来。
他没带昨日那五个人,腰间也没挂刀,手里却提着一条系账册的麻绳。
“林账房来得正好。”
他把绳子丢在木箱上。
绳结套着一张取货单,单上写吴家欠陈记两船运费,数目与昨日被撕掉的旧账不同。
“昨天的账撕了,今日算码头的。账册给我,我让你从这里走。”
吴七拔出半截刀。
码头两端同时落下木栏,陈皮的人混在苦力中,堵住通往街口的路。
水面还有船能走,可霍家药箱堆在栈桥上。
打起来,第一枪便可能落进药船。
林晚站起身,没有退到霍家人后面。
她把船账夹在臂下,先看四周看热闹的商户。
“陈四爷昨日说账算不清拿人抵,今日改成抢账。下三门做生意,规矩一天一换?”
“少拿街上的嘴压我。”
陈皮踩上栈桥,离她只剩几步,“把册子交出来。”
“想要,接稳。”
林晚抬手将账册抛向药船。
陈皮踏前去拦,霍仙姑已经起身,单手接住册子,顺势压在枪套下。
她站在船头,霍家伙计立刻停下卸货,十几双眼睛一齐看向陈皮。
“陈四爷要抢吴家的账,截林姑娘的路,还想从我船上拿东西。三家的规矩,你打算先坏哪一条?”
陈皮脚步停在栈桥中央。
霍家掌着药材与几条商路。
今日若碰霍仙姑,明日陈皮手下受伤便买不到药,私货也过不了霍家码头。
他转向林晚,脸上带了狠笑。
“会借势。可你借来的船,总有靠岸的时候。”
“船靠哪边,看谁给得起价。”
林晚站到霍仙姑侧前方,“您昨日欠七块,今日又拦一条路,价只会往上涨。”
阿坤从后面逼近,想绕过吴七抓人。
三号码头的仓门忽然关上,吴家护院从仓后现身,封住他的退路。
吴老狗沿仓道走来。
浅色长衫被风贴在腿侧,手中没有枪,也没有刀。
他跨过木栏,径直走上栈桥,视线先落到林晚身上。
确认她没受伤,他才看陈皮。
“昨日的茶钱赔少了?”
陈皮转身迎上去。
“来得够快。警察厅的供词认完了?”
“许厅长留不住我。”
吴老狗停在他面前,“你倒替我留住了人。”
两人之间不足一步。
陈皮手臂抬起,吴老狗的折扇却不在袖中。
林晚从账册夹层抽出扇子,沿栈桥递过去。1
这段对峙看得手心冒汗
吴老狗没有回头,手向后一伸,正好握住扇柄。
这个动作落在众人眼里,熟得像做过许多次。
陈皮刚要侧身,合拢的扇骨已经抵住他喉间。
吴老狗手腕平稳,扇头压在衣领上方,只要再进半寸,藏在扇骨里的薄刃便能割开皮肉。
“昨日砸壶,今日堵路。”
吴老狗带着笑,“陈四爷先赔茶楼损失,再谈账册。”
陈皮仰起下巴,喉间贴着扇骨,仍没退。
“为了一个汪家细作,狗五爷连九门脸面都不要了?”
码头人群起了骚动。
汪家两字比刀更快,几名商户当即后撤,霍家的船工也看向林晚。
陈皮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要她躲,要吴老狗替她否认。
只要两人露出慌乱,吴家窝藏细作便能传遍长沙。
林晚走下船头,站到栈桥中央。
“我替汪家送过信,也替他们算过货。”
吴七转头看她。
吴老狗抵扇的手没有动,连脸上的笑都还在。
林晚迎着四周目光,从袖中取出吴家腰牌。
“黑鸦拿我的命逼我做事。送汤那次没偷到东西,往后也没替他办成一件。陈四爷知道得这样清楚,连汪家用过我的事都能说出口,消息从谁手里买的?”
人群的议论换了方向。
外围细作被逼办事,与陈皮掌握汪家密情,是两回事。
前者能是弃子,后者却可能牵着交易。
陈皮眼皮压下去。
“长沙谁不知道狗五爷捡了个来路不明的女人?”
“街上只知道我来路不明,不知道我替汪家送信。”
林晚往前一步,“昨夜旧义庄有陈记码头的人,今日您又拿这件事堵我。陈四爷要不要当众说说,您与黑鸦怎样算价?”
阿坤的脸色先变。
他下意识看向三号码头仓门,吴七顺着目光记住了位置。
陈皮察觉手下露了破绽,肩背绷紧。
扇骨随之抵深,喉间皮肉压出一道红痕。
霍仙姑坐回船头,短枪横在膝上。
“这场账有意思。陈四爷既来讨,不妨把汪家的那份也摊开。”
陈皮进退都难。
动手会同时得罪吴、霍两家,退开则坐实他被林晚压住。
吴老狗终于开口,嗓音比方才更低。
“她从前替谁做事,我知道。她如今替吴家管账,也由我认。”
他手中折扇向前送了一分。
陈皮的喉间见了血,只有细小一道,很快没入衣领。
“从今日起,她的账归吴家。谁想拿人抵,先来找我结命。”
林晚看向他的侧脸。
风从水面吹来,衣领贴着下颌,能看见咬紧后拉出的线条。
这份公开承认会给吴家添麻烦。
九门各家会盯她,官府也可能借汪家名头查茶楼。
吴老狗仍把话说在了所有人面前。
陈皮抬手握住扇骨,慢慢推开。
“狗五爷今日说的话,我记住了。”
“记牢些。”
吴老狗收扇,“茶楼的账单会送去三号码头。”
陈皮转身下栈桥。
阿坤带人抬起木栏,让出仓道,围观者也给他空出一条路。
林晚去霍仙姑手中取回账册。
霍仙姑没有立刻松手,目光在她与吴老狗之间转了一圈。
“吴家的账这么难管,工钱该多要些。”
“我正在涨价。”
吴老狗站到林晚身后,从霍仙姑手里抽走账册。
他掌心覆住林晚抓着书角的手,将册子带回两人之间。
“账归我,人也归我带回去。霍当家今日帮忙,改日吴家补礼。”
霍仙姑松开手,笑意里带着看透。
“我接的是林姑娘抛来的账,可没接你的人。”
林晚耳根发热,抽回手往岸上走。
吴老狗跟上,折扇从她后腰绕过,替她挡开迎面挤来的人。
陈皮已经走到仓道尽头。
沈蝉站在一间茶棚外,怀里抱着替周叔送来的税票,像刚到码头。
他与陈皮隔着来往苦力对视了一眼。
两人谁都没有停步。
陈皮按了按喉间的扇痕,沈蝉则将税票换到另一只手。
那只手的袖口内侧,露出半片收拢翅膀的蝉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