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信烧进火盆后,吴老狗连夜调了吴家各处护院。
林晚的腰牌没有被收走,能开的门却少了一半。
她早晨去瑞福祥,前后跟着吴七与三寸丁,街角还伏着两名便衣伙计。
“照这个阵仗,我今天的工钱得涨。”
吴老狗走在她身侧,折扇敲着掌心。
“先活过今天,再来讨价。”
瑞福祥门口停着六匹马。
马鞍上挂着短刀,缰绳随意拴在茶棚柱上,挡了大半条进门的路。
陈皮坐在一楼正中的桌边,靴底踩着长凳。
他带来的五个人分站楼梯与后门,桌上放着一只摔裂的茶壶。
客人早被赶走。
阿顺守在柜内,脸侧有一道擦伤,仍抱着茶钱匣没松手。
林晚进门先看壶,再看地上的碎杯。
茶水顺着砖缝流到陈皮靴边,泡烂了两张吴家货票。
陈皮抬起眼,目光从她脸上扫到吴老狗披在她肩外的薄褂。
“狗五爷养人,排场越来越大。一个放在柜上逗趣的玩物,也配带吴家的护院?”
吴七按住刀柄。
吴老狗没有动,折扇仍合在手里,脸上的客气也没少。
林晚先走进柜台,取出一本旧账,放在陈皮面前。
“陈四爷来喝茶,砸壶另算。来讨账,先说哪一笔。”
“城西三批货,吴家压了我六十块大洋。”
陈皮把一张欠据丢过去。
纸上盖着吴家外运印,日期在三个月前,经手人写的是阿坤。
林晚看过欠据,翻到对应货页。
吴家当时替陈皮运一批铜器,约定过水后结清。
船到半途遇查,货被换船,尾款扣作风险银。
“货送到了,银子该给。”
陈皮用刀鞘推开裂壶,“今日少一块,我便从茶楼拿一件东西。”
他的视线停在林晚身上。
话没有说透,屋里的人都听懂了。
林晚把算盘搬上桌,按下第一颗珠。
“原货三十二箱,入吴家船时少了两箱。阿坤说水湿木箱,途中报损。可码头卸货单写着三十二箱全到,一件没湿。”
第二颗珠落下。
“换船用了陈记自家的船,船钱却报给吴家。两边各收一次,十二块大洋。”
她翻开最后一页,把阿坤盖过手印的支领单推到陈皮眼前。
“他又以打点税卡为名,领走二十块。那日税卡停查,守门人没拿这笔钱。”
三笔合在一起,超过陈皮所讨的尾款。
茶楼门外已有路人停下,隔着窗听这场官司。
陈皮捏住欠据,眉骨压低。
“你拿吴家的账,查我的人?”
“阿坤在吴家船上签字,字落进吴家的册子,便归我查。”
林晚将算盘推到桌中央,“六十块扣掉他私领的四十八块,再算两箱货的亏空。陈四爷还欠吴家七块。”
阿顺在柜后听得挺直了腰。
陈皮带来的手下却往前逼了半步,刀鞘碰上桌沿。
吴老狗仍站在林晚斜后方。
他没替她接话,只把折扇搭在桌边,扇尾离那只伸来的手不足两寸。
陈皮盯着林晚。
“阿坤是我的人。轮不到你定他的罪。”
“那就请他来对账。”
“你以为躲在狗五爷身边,谁都碰不了你?”
林晚嗑开一颗瓜子,把壳放在欠据上。
“我坐在柜上,靠账吃饭。陈四爷若连自己手下吞了钱都不敢认,往后也别来谈盘口。”
门外有人低笑。
陈皮的脸彻底沉了,他伸手抓向账册,五指刚越过桌线,吴老狗的折扇便横插进来。
扇骨压住他手背,力道不大,却把账册稳稳护在后面。
“五爷这是护账,还是护人?”
吴老狗含着笑,手腕向下一压。
陈皮的手背撞上桌面,裂壶跟着跳了一下。
“她替我管账。账在人在,陈四爷想拿哪样?”
陈皮手臂绷紧,身后五人同时握刀。
吴七横移半步,堵住林晚左侧,三寸丁露出牙,守住右边。
林晚抽回账册,没有躲去后堂。
她翻到夹页,拿出一张水路图,压在陈皮手边。
“昨夜有艘船从吴家废仓驶向水闸。它在陈记三号码头换过篙,船底抹着你们常用的鱼油。”
陈皮的眼神变了。
“你想说什么?”
“城南税卡明日会查三号码头。那里若只有茶叶,陈四爷不必急。若还藏着没报关的枪管与墓货,今天这七块大洋就算我送您压惊。”
她没有证据证明仓里的船属于陈皮。
可吴七捡回的撑篙刻着三道浅槽,正与陈记码头给船具编号的习惯相合。
陈皮能否认一艘船,却不敢拿整条私运线赌。
茶楼外的人越聚越多。
商会刚在假票案里丢过脸,警察厅也盯着城南。
陈皮若继续闹,水路图今日便会进官差手里。
“你在威胁我。”
“我在算账。”
林晚合上册子,“您的人扣吴家的钱,您的船跟过烧仓的人。两件事一起结,七块大洋已经算便宜。”
陈皮看向吴老狗。
扇骨仍压在他手背上,吴老狗的笑温和得像在陪客喝茶。
“狗五爷把汪家丢出来的女人养在柜上,就不怕她有天把吴家也卖了?”
吴老狗眼底的温度退了些。
“她卖不卖吴家,是吴家的事。陈四爷替我操心,手伸长了。”
折扇一收,陈皮终于抽回手。
他手背留下一道扇骨压痕,皮肉没有破,脸面却丢在满街人眼前。
他抓起那张欠据,当众撕开。
碎纸撒进茶水里,黏在靴底。
“阿坤的账,我回去算。三号码头,你尽管带人查。”
林晚从钱匣取出一张赔付单。
“茶壶一只,杯子三只,货票两张。阿顺脸上的药钱也在里面。陈四爷走前结一下。”
陈皮盯着那张单子,胸口起伏重了。
他身后一名手下掏钱拍在桌上,多给了两块。
林晚数清,找回铜子,推得整整齐齐。
“吴家不占客人便宜。”
陈皮起身,长凳被踢翻。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隔着聚拢的人群回头看林晚。
那眼神没有方才的火气,剩下打量猎物般的狠劲。
他已经记住她会查什么,会护什么,也记住吴老狗站在哪个位置。
沈蝉从后堂出来,手里抱着周叔让他誊写的船账。
他站得离门不远,陈皮的目光掠过他,只停了短短一拍。
林晚捕捉到了,却没有追着看。
她低头收起水路图,把沾水的货票逐张铺开。
吴老狗绕过桌子,停在她身后。
他拿下披在她肩头的薄褂,重新压紧衣领,手背擦过她耳侧。
“刚才为何不躲?”
“躲了,他下次还来。”
“我在这里,也轮不到他碰你。”
“您挡一次扇子,他会记您的仇。我亲手算他一次,他才知道我也记仇。”
吴老狗低头看她,呼吸贴着她耳畔。
折扇挑起那张七块大洋的账单,扇尾轻敲她掌心。
“猫记仇,账房也记仇。那我算什么?”
林晚把账单抢回来。
“您负责赔茶壶。”
吴老狗笑了一声,没离开。
掌心撑在她桌边,将她与门口那道狠厉目光隔开。
陈皮跨出门槛,翻身上马。
马蹄踏碎地上的湿票,他勒住缰绳,朝茶楼里丢下最后一句。
“账算不清,就拿人来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