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干在桌上放了一夜,三寸丁没能吃到。
林晚把它装进纸包,连同暗蝉木牌一起锁进空匣。
第二日开柜时,肉干仍在,木牌的位置却偏了半寸。
锁没有被撬。
钥匙也一直挂在她腰间。
能看出位置变化,是因为她在匣底撒过算盘上扫下来的墨灰,木牌挪动后留下了干净边线。
暗蝉进吴家第一日,已经摸到了她的柜子。
阿顺送来近月的废账。
他替林晚跑过两处旧联络点,带回几张从墙缝取出的药铺货单,全是黑鸦曾用的递信格式。
“城南那处没人。纸鸢常去的绣坊也关门了。后墙多了一枚雀鸟记号,我没敢碰。”
林晚翻开货单。
纸上记的是药材出入,行列排列却用了她的分栏法。
每笔货后添一个短记,连错字涂改的方式也同她旧日送出的消息一样。
最新一张报信写着吴家收进一批墓土,藏在西院。
末尾落款仍是小雀。
她从未送过这封信。
“谁知道你去过绣坊?”
“只有钱掌柜。他让我从后门走,路上没人跟。”
阿顺抓了抓头,“林姑娘,字看着也像你的。”
字能练,格式能学。
暗蝉手里若有她过去的报告,再摸清吴家账房的用纸,便能造出一条仍与汪家联络的证据。
等假消息积得够多,黑鸦只需让吴老狗截下一封。
她此前交代的三处联络法会变成主动引路,连那块腰牌也会像吴家给内应开的门。
林晚把药单压进袖中,去了瑞福祥。
沈蝉已坐在周叔旁边。
他今日换了深色短褂,袖口沾着墨,正替茶楼归整船货票。
三寸丁从门内跑过去。
他借着起身取纸避开,动作接在阿顺让路后,看不出刻意。
林晚把三包瓜子摆到柜台。
每包底下夹一张便条,外人看去是货单,内容却各不相同。
第一张写霍家昨夜送进一批解毒药,藏在瑞福祥地窖。
第二张写吴家换了水路船号,明夜从北码头出货。
第三张写她备好男装与路引,准备从西城门离开长沙,接应人会在废染坊等候。
三张纸分别压进茶钱、船货与私人物件。
能接触它们的人不同,流出去后,改动的地方也会留下路径。
林晚没有告诉吴老狗。
午后,他来茶楼看账,进门便注意到柜台多出的三只纸包。
他没去翻,只拉开她身边的椅子坐下。
林晚正把药材消息抄进账页。
吴老狗看了一会儿,端起自己的茶盏,推到她手边。
杯沿留着他喝过的水痕。
热气贴近她的脸,她握笔的手停住,抬眼看他。
“这是您的。”
“你那杯凉了。”
“茶楼不缺杯子。”
“我缺。”
吴老狗手臂搭在她椅背外,声音落在耳边,“缺一个肯说实话的账房。”
他的距离压得近,衣袖擦过她肩后的椅木,没有碰伤口。
目光则越过她,扫过那三只纸包。
他看懂了她在设局,也看懂了她不打算解释。
林晚拿起茶盏,转过杯口,从另一边喝了一口。
“茶太浓,容易睡不着。”
“睡不着便来找我。”
“找您做什么?”
吴老狗接回茶盏,沿着她碰过的位置喝下去,喉结随吞咽动了动。
“查账。”
林晚耳根热起来,把船货页推到他面前,纸边差点碰倒砚台。
吴老狗扶住砚台,眼里带了笑,却没有追问三条消息。
沈蝉坐在斜对面,把这一幕尽数收入眼底。
他低头继续誊账,笔锋没有乱,只在换页时停了片刻。
这一停落在吴老狗眼中。
折扇从桌边抬起,替林晚压住被风吹动的纸。
扇面撑开,挡住沈蝉看向她腰间钥匙的视线。
“沈先生昨日抓出两块大洋,今日也替我看看船账。”
吴老狗把第二张消息所在的账册递过去。
沈蝉接得稳,先核船号,再查货重,没有对其中的新船号表示异样。
“船账能对上。只少一张码头税票,补来便可入册。”
“辛苦。”
吴老狗收回账,没有当场查人,也没让吴七封门。
林晚知道,他愿意把局交给她走完。
入夜前,三条消息都有了动静。
霍青亲自来取药材账,第一张便条仍夹在原处。
吴家船工来对船号,第二张被翻过,字句未改,只添了税票编号。
第三张放在林晚存路引的抽屉里。
锁完好,纸却换了一张。
原先写西城门与废染坊,如今改成南城门与旧义庄。
字是她的笔迹,纸来自吴家账房,墨里掺了瑞福祥常用的松烟。
暗蝉只动了逃跑路线。
林晚把三张便条并排放在灯下。
若暗蝉想偷帛书,他该盯霍家药材与吴家船号。
若想嫁祸她传递军货消息,船账更容易坐实罪名。
他偏偏改她的去向。
这条假路线会被送给黑鸦。
汪家会在那里设伏,抓一个准备脱离吴家的小雀,或借那处地方试探她身上藏着什么。
“他们盯的是我。”
林晚把改过的纸压住,“至少眼下,我比两条货线值钱。”
阿顺站在桌外,脸色变了。
“那还去不去旧义庄?”
“去。让一件穿我衣服的稻草人先去。”
她让阿顺找来旧短袄,又从厨房取了装粮的草袋。
三寸丁闻过衣服,绕着草袋打转,认不出活人的气味。
林晚把昨夜那颗肉干塞进草袋夹层。
暗蝉既用配方向她示威,她便把味道送回去,看谁来认领。
吴老狗仍坐在茶楼里。
他让吴七带人护送草袋,自己没有离开林晚身边。
“您不去抓人?”
“暗蝉刚进吴家,抓住旧义庄的接头人,也断不到他身上。”
吴老狗合起账册,“何况有人拿你做饵,我得先看住饵。”
“昨日还说我试人可以。”
“试人与送命,价钱不同。”
夜深时,吴七送回消息。
旧义庄埋伏了两拨人,一拨守前门,一拨藏在后墙。
草袋刚被抬进去,前门的人便放出迷烟,后墙的人却射杀了前门领头者。
双方没有照面,像是各自收到同一条路线,又怕对方抢走林晚。
吴七只抓到一个受伤的脚夫。
那人嘴里藏着药,没来得及吞,被卸了下巴。
他身上没有汪家标记,鞋底却沾着陈记码头的红泥。
陈皮的人也在找她。
林晚把路线纸折好,刚要收进匣中,吴老狗按住了纸角。
“从今日起,你不单独出门。”
“这算规矩,还是圈禁?”
“算涨价。”
他靠近桌边,影子盖住她手里的纸,“昨夜有人说,命要分开卖。我现在买你出门时身边的位置。”
“买多久?”
“先买到你不再想跑。”
林晚抬起脸。
吴老狗没有笑,目光压在她身上,像要从她每次呼吸里找出退路。
门外传来急促脚步。
吴七带回一封从脚夫衣领拆出的密信,火漆已经碎了,纸上只有黑鸦常用的鸟羽押记。
吴老狗展开信,脸色沉下去。
他把纸递给林晚,上面没有帛书、船号与药材,只有一行命令。
活捉小雀,其他人皆可舍。
汪家要的不是帛书,是林晚。1
作者大大,这章好带感,想接着看后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