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碗茶,谁敢让她喝?”
吴老狗把窄纸折进掌心,另一只手仍扣在林晚后颈。
旧仓烧得只剩半架屋梁,火星落进沟渠,沿水漂出老远。
吴七从水道回来,鞋上全是泥。
他没追到船,只在岸边捡到半截撑篙,木头上沾着霍家止血草的药汁。
“船往水闸去了。对方熟悉暗渠,留下两处分路,我们的人追岔了。”
林晚伸手去拿那张窄纸。
吴老狗把手抬高,借着身量压住她的动作,目光落在她渗血的肩头。
“先回去换药。”
“纸上写的是我,凭什么不给我看?”
“凭你把查入口查成了火场。”
林晚踮起脚,够不到,索性抓住他的衣襟往下扯。
吴老狗顺势俯身,两人的脸隔得近,她反倒先停了手。
夜风卷着烟灰钻进衣领。
他身上的药香压下来,混着赶路后的汗意。
那张纸贴在两人之间,谁都能拿,谁都没退。
吴老狗低眼看着她。
“还抢吗?”
“抢。”
林晚把纸抽走,“命都有人竞价了,我总得知道自己值多少。”
纸上只有那句挑拨。
她看完塞回他掌中,脸上没露出多余变化,先让吴七封住水闸附近的路。
“暗蝉故意留牌,又留下这句话。他想进吴家,先得让您觉得我能被替掉。”
吴老狗替她拢紧短褂,手掌停在衣领外。
“那他算错了。”
“您连人都没见,话别说满。”
林晚越过他上车,“万一人家账算得比我好,工钱还比我低呢?”
吴老狗站在车旁,脸上的笑压回来了。
他用折扇敲了敲车辕,三寸丁立刻跳上车,横在林晚脚边。
“吴家不缺省钱的账房。”
次日上午,瑞福祥来了个找工的年轻人。
来人名叫沈蝉,穿洗净的青布长衫,提着一只旧木箱。
箱中放算盘、笔盒、两本空册,东西都有磨损,摆放却整齐。
阿顺领他进柜台时,三寸丁正趴在过道中间。
沈蝉脚步没停,绕过狗尾,从另一侧走近周叔,衣摆离狗鼻留出半臂。
那点距离抓得稳。
寻常人怕狗,会盯牙,会躲眼神。
他既没看三寸丁,也没让衣角靠近,像早知它会认气味。
林晚坐在靠窗账桌后,肩上换了新布,手边压着昨夜带回的暗蝉木牌。
她没抬头,只拨了两颗算盘珠。
周叔先验来历。
沈蝉说自己在湘潭货栈做过三年,东家转卖铺面,他跟船到了长沙,想寻个管饭的活计。
“会几种账?”
“流水、仓货、平码都能做。若吴家有旧法,我照旧法学。”
话说得收敛,既不显本事,也不给周叔挑刺的地方。
周叔丢来一摞昨日茶钱,让他在旁桌重算。
茶楼前堂人来人往。
沈蝉只用了一盏茶的工夫,把散票按桌号排好,又从中挑出两张重复报销的点心单。
他没有当众说伙计贪钱,先将单子递给周叔。
那两桌客人临时并座,跑堂各记一次,错在交接,补一行便能平账。
周叔点了头。
林晚翻过一页,余光沿着柜台看过去。
沈蝉落座的位置也挑得准,抬眼能望见通往吴家书房的侧廊,起身送账只需经过一道门。
三寸丁换了个方向趴着,鼻子朝他鞋边动了动。
沈蝉提起茶壶给周叔续水,借桌角隔住鞋面,没有让它靠近。
吴老狗从侧廊出来时,他正好端起第三杯茶。
“新来的?”
吴老狗坐到林晚旁边,拿走她手边凉透的茶。
周叔把重算过的账递上去。
“湘潭来的沈先生,底子扎实。若来历能对上,先留外账试几日。”
沈蝉另取净杯,倒好热茶,双手放在吴老狗面前。
茶水没有满,杯口朝外,动作合着旧式规矩。
他退开时,脚下换了半步,恰好站在书房门线旁。
任何人从里面送东西出来,都会先经过他的位置。
吴老狗尝了一口,目光越过杯沿,落向林晚。
“林账房觉得呢?”
“周叔都夸了,我哪敢砸人饭碗。”
林晚把自己的账册推开,“先看看字。长得周正,账若也周正,茶楼捡便宜了。”
沈蝉垂眼笑了笑。
“林姑娘抬举。”
他知道她姓林,也知道她在吴家管账。
茶楼近日闹过假票,街上能打听到这些。
单凭称呼,定不了身份。
林晚起身去取外账钥匙。
经过吴老狗身侧时,他的膝盖往外挪了些,拦住她半条路。
“伤还没好,拿什么?”
“给新人找活。”
吴老狗没让开,伸手替她取下高柜里的账册。
他掌心托着书脊,递来时压住她的手背,停了一拍。
“昨夜才答应不乱跑,今日又想怎么试人?”
林晚抽出账册,声音压低。
“您若真想守规矩,这会儿该装作不知道。”
“我装得不像?”
“您坐在我旁边,茶楼伙计连算盘都不敢打响。”
吴老狗往椅背一靠,给她腾出路,折扇却挑住她腰间那串钥匙。
他靠近些,扇骨隔着衣料按住铜环。
“试可以。别再拿伤口交学费。”
林晚拍开折扇,把一本平码账放进公用账架。
那是永安当铺转来的货款。
她把七笔进项写对,又把一笔平码折算改了半成。
结果只差两块大洋,能被总账吃掉,却会让月底货数对不上。
周叔午后查过账面,没碰那处。
阿顺来送茶钱,也只把票压在最末。
沈蝉被安排誊写旧页,离公用账架隔着两张桌。
林晚带三寸丁去了后院,故意将账房留给众人。
吴七守在门外,能看见谁经过账架,却看不清谁翻了哪页。
不到一顿饭的工夫,沈蝉抱着账册走进前堂。
“周先生,这笔平码折错了。照昨日行价,应少出两块大洋。”
周叔接过来验算。
账面果然错了,前后数目还能接上,若非逐笔重核,很难在今日找出。
吴老狗正在招待两名货商。
他听见动静,让人把账拿过去,看完便用扇骨点了点纸页。
“沈先生谨慎。吴家的钱交到你手里,能少丢几块。”
“账目经手,总要对得住东家。”
沈蝉退到一旁,“这页用了林姑娘的私记,我怕自己看错,重算了三遍。”
林晚从后院回来,正好听见最后一句。
她站在门槛上拍了两下手,笑得坦然。
“沈先生好眼力。我昨夜伤口疼,抄账时犯了糊涂。两块大洋也能揪出来,周叔这回捡到宝了。”
周叔替她圆了过去,拿笔改正错数,又让沈蝉接管半日茶钱。
只有吴老狗没有看账。
他的视线停在林晚脸上,像在等她给出结论。
那处错数藏在她自创的分栏里。
吴家账房才学了几日,沈蝉刚进门便能看懂,还知道沿着私记追到平码。
外围细作小雀曾把这种格式交给黑鸦,用来报货数。
长沙能在三遍内认出来的人,不会超过汪家那条线。
沈蝉就是暗蝉。
林晚没有揭穿。
她拿了一把瓜子坐回账桌,边嗑边听他与周叔核账。
沈蝉做事没有多余动作,每次离开座位,都会让三寸丁处在桌脚或柜门后。
傍晚关门,周叔留下他试工。
沈蝉收拾桌面,把废票扎成一束,向林晚拱手告辞。
“今日多谢林姑娘留饭碗。”
“是你自己有本事。”
林晚把最后一颗瓜子丢进纸袋,“吴家的账不好算,沈先生慢慢看。”
“账总有人写,也总有人改。”
他走出茶楼,青布衣摆擦过门槛,仍没让三寸丁闻到鞋面。
吴七跟出去,隔着两条街确认他住进城南一家客栈。
林晚回到桌前收钥匙。
砚台旁多了一颗肉干,切成长条,表面沾着晒干的药末。
她捏起肉干。
盐、茴香、少量止泻草,连烘干时压出的竹帘纹都对得上。
这是她训练三寸丁的配方。1
这肉干细节真的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