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福被送回房后,内院当夜换了守卫。
吴老狗没有审他,也没搜房。
送菜车夫的住处空了,铺盖还在,人已从南门出城,桌上只留半块沾着桂油的抹布。
第二日清早,吴老狗把三日内务账放到林晚面前。
“三日。查清假票、印泥和送菜车。”
“查不清呢?”
“官差封铺,商会断货,吴福继续替人背罪。”
他俯身按住账册,“你那块腰牌也得收回来。”
林晚把铜牌往衣襟里塞深些。
“送出去的东西还想收,五爷这买卖做得不厚道。”
吴老狗盯着她藏牌的位置,抬手像要取。
她立刻抱起账册后退,桌角卡在两人中间。
“还有三日,急什么?”
“怕你拿着牌乱开门。”
“门若不该开,您昨夜就不该给。”
吴老狗没再伸手,只让吴七跟着她。
走出账房前,他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在她肩头绷带上停住。
“查账可以。出府先报。”
午后,霍仙姑送来四箱新账册。
箱子没有走药船,由霍青亲自押进吴家,封条上还带着霍家梅花印。
她进门便把一张货函扔到林晚桌上。
“有人借吴家名义,从霍家三处药铺提货。拿的是五爷密帖,盖着你们内院的金粉印。”
货物包括止血草、麻药、解墓毒的药引,还有几卷包伤用的棉布。
数目不够救军队,却足够养一队受伤的杀手。
林晚核对提货日。
最早一批在假票出现前夜,第二批与送菜车入院同日,最后一批则在吴福被看守后照常取走。
“吴福被押,货还在动。”
她将货函压在菜票旁,“他确实没拿印泥,或者拿印泥的不止一个。”
霍仙姑坐在桌边,翻了翻吴家送菜记录。
“取货人用哪条路?”
“城南三家药铺,各走不同街口。最后都记着送去义诊。”
“霍家近月没有办义诊。”
霍仙姑取下手套,点住货函上的车号,“这辆车也不是霍家的。城南旧仓有几辆同号货车,平日替商会运茶。”
赵常青的商会、吴家的假票、霍家的药材,再次绕到一处。
林晚把三条线铺开。
送菜车从东市入吴家,空车离开后没有回菜场,车号却在城南税卡出现。
假票纸张混有棉纤,产自城南几家包货作坊。
霍家被提走的药,也在城南换车。
每条记录单独看都能解释。
叠在一起,终点全落向旧仓区。
周叔找来城南仓契。
赵家名下有两处,陈记茶行租着一处,还有一处多年前属于吴家,十六年前旧水闸遇伏后便废弃。
林晚在废仓位置压下一枚旧印铜钱。
那条仓后水沟接着运货渠,既能通永安当铺,也能绕到霍家药船停靠处。
“查旧仓,先查水路。”
霍仙姑看向吴老狗空着的座位,“五爷人呢?”
“去见警察厅长。”
吴七守在门边,“五爷交代过,林姑娘今日不能出府。”
林晚合上仓契。
“他只说出府先报,没说不准出去。”
吴七站直身体。
“您报给谁?”
“报给你。”
她把一份查仓单塞进他怀里,“你现在知道了。”
霍仙姑撑着桌沿看她。
“城南旧仓若有人守着,你带一个吴七去,账还没算完,人先少了。”
“白日去只会剩空屋。对方拿了药,养着伤者,夜里总得换水换人。”
林晚将短枪塞进腰后,又带上火折子和两只药瓶,“我只查入口,不进仓。”
霍仙姑把自己的通行牌递来。
“城南税卡认这个。你若出事,我拿它找吴五爷赔人。”
天黑后,吴七驾车从侧门离府。
林晚换了件不起眼的灰布短袄,账册藏在货篮底下,外面盖着几捆青菜。
车过两条街,她没有发现三寸丁。
直到抵达城南税卡,篮子里传出一声压住的喷气。
三寸丁从青菜底下钻出脑袋,嘴里还叼着吴老狗常用的白帕。
林晚捏住它的耳朵。
“谁让你来的?”
它偏开头,把白帕丢到她膝上。
帕角系着一枚小铜铃,铃口塞了棉花,跑动时不会出声。
吴七看了后视镜一眼。
“五爷怕有人从水路走。三寸丁能认霍家药箱里的气味。”
“他还说什么?”
“抓到人之前,别让您知道他同意。”
林晚把白帕收进袖中。
“回去告诉他,提前说计划这条规矩,从今晚开始算。”
旧仓区靠着废水道。
墙面受潮,木门多数钉死,地上留有车辙和拖箱痕迹。
三寸丁沿沟边嗅行,绕过赵家两处仓门,停在吴家废仓后墙。
它用前爪刨开杂草,露出一截新换的排水木板。
吴七撬开木板,里面能容一人弯腰通过。
药味从黑暗中透出来,还混着桐油、血和燃过的纸灰。
林晚原本只想记下入口。
沟外忽然亮起两盏灯,巡夜人沿仓道走来,正门方向也传来落锁声。
有人知道他们到了。
退路被灯光切断。
吴七先把三寸丁送进排水口,又托住林晚翻下沟渠,自己跟着钻入。
通道不长,尽头连着仓内地窖。
两人落地后,头顶木板已经被人压住,外面传来铁链穿环的摩擦声。
地窖里没有守卫。
墙边摆着空药箱、裁剩的假票纸和一只洗过的印泥碟,地上还留着几副拆开的车牌。
林晚点起火折子,先看出口。
仓门从外面锁住,侧窗钉了木条,只有后墙一道通往水渠的小门。
吴七检查小门,门缝塞着引火棉。
若强行推开,藏在上方的油罐便会翻落。
对方没有留人,却把整间仓做成了烧证据的笼子。
三寸丁绕过药箱,朝地窖深处低叫。
那里立着一排空货架,最下层压着半截棉布,布上绣了两只收拢翅膀的蝉。
林晚取下棉布,背面缝着送菜车、霍家药铺和永安当铺的日期。
三条线都在今晚停住,末尾另写了一个新地点。
水闸。
屋外有人拉动铁链。
油罐倾斜,液体沿小门流入,火苗很快舔上门板。
吴七脱下外衣去压火。
林晚抓起印泥碟砸开侧窗,又用货架撞断木条。
窗外落下一根绳,绳结是吴家的旧式绑法。
三寸丁先冲出去。
吴七托着林晚翻窗,火已爬上货架,热浪从背后追出来。
她落进仓外草堆,肩伤再次裂开。
吴七随后跃下,拖着她滚到石墙后,旧仓屋顶传来木梁断裂的巨响。
放火的人没有追来。
水道边只停着一艘小船,船头还在摇,来人已经顺流离开。
林晚忍着肩上的疼,在草堆里摸到一块方形木牌。
木牌正面刻着两个字。
暗蝉。
吴七捡起霍家药箱里用过的棉布,裹住她肩头。
三寸丁咬着那块木牌不肯松口,鼻子却对着水闸方向发出低呜。
马蹄声从仓道传来。
吴老狗带人赶到,浅色长衫外披着黑色短褂,翻身下马便朝林晚走来。
他先看她肩上的血,再看烧起来的旧仓。
下颌绷紧,开口时语气仍压得平稳。
“我说过,出府先报。”
“报了。吴七听见了。”
林晚把木牌递过去,“您也派三寸丁跟了,还装作不知道。”
吴七立刻转身去查水道,把这桩争执留给两人。
吴老狗接过木牌,掌心扣住她后颈,将人带到自己身前查看伤口。
他的力气克制着,拇指停在衣领外,没有压到伤处。
“你管这叫查入口?”
“入口自己把我吞了。”
“还敢顶嘴,看来伤得不重。”
林晚抬眼看他。
“五爷既然跟来,斥责可以免了。省下力气,查水闸。”
吴老狗盯了她片刻,脱下短褂裹住她。
衣服上带着夜风、烟草和一路赶来的热意,罩得严实。
他翻过木牌。
背面粘着一张窄纸,墨迹刚干,显然留牌的人算准了林晚会找到这里。
纸上只写了一句话。
“她比你更适合留在吴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