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更鼓刚停,林晚掀开了床板。
男装贴身束好,毡帽绑在包袱外。
她先把三寸丁哄到门边,拿肉干压住狗爪,才提灯钻进地道。
油灯不能带远。
地道里有旧木梁,也有多年积下的枯叶,一点火星便能堵死出口。
她把灯留在洞口,含住一截布,摸黑往前爬。
排水沟只够侧身挪动。
肩伤擦过砖边,疼得她停了一次,仍没出声。
柴房出口压着半筐木炭。
林晚顶开木板,把炭筐挪回原位,贴在门后听了片刻。
第一处护院守在月门。
两人隔着廊柱换岗,灯笼挂在右侧,左侧堆着刘婶白日晒过的空粮袋。
她套上粮袋,背着包袱混进墙角。
夜风卷动袋口,守卫朝这边看了一眼,只见几只挨墙摆放的麻袋。
月门没锁,正合借据上的条件。
林晚等巡夜人走过,从廊柱后贴出去。
鞋底裹了软布,踩上石路只带起轻响。
第二处守卫在后院外墙。
吴七白日说有两个人,眼下只剩一个,另一个提灯去了井边。
墙根摆着修屋剩下的木梯。
梯子没收,连搭墙的角度都省了她调整。
林晚盯着那架梯子,没有立刻靠近。
吴老狗既然知道床板松了,也会猜到她从柴房出来。
这条路顺得过头,像有人给她开好了门。
墙外又响起三声短哨。
她没时间换路。
黑鸦的人已经在催,留到天亮,路引与暗号都可能失去用处。
林晚提起木梯,借墙边树影遮住身子。
守卫转头看井时,她踩上第三阶,翻到墙头。
墙外是吴家狗舍。
瓦棚连着矮墙,再往西便是通向小巷的偏门。
她刚落地,一团黑影从草垛后冲出来。
三寸丁咬住包袱带,四爪一蹬,拖着东西就跑。
林晚险些被带倒。
她松手追上去,压着嗓子喊狗,三寸丁跑得更快,穿过两排狗栏,直奔最里侧的棚门。
包袱撞上木盆,银元在里面闷响。
几条狗被惊醒,纷纷抬头,却没有一条出声。
它们显然早被人安抚过。
狗舍门边坐着吴老狗。
他换了深色长衫,身旁放着一盏风灯。
灯罩压得低,只照亮脚边一碗汤与三寸丁叼来的包袱。
林晚停在三步外,气息还没喘匀。
吴老狗没有起身。
他从狗嘴里取下包袱,检查带子有没有咬断,又把肉干递给三寸丁。
“路走得不错。月门的人没看见你,外墙那处也没惊动。”
“梯子是您留的。”
“修墙的人忘了收。”
“狗也忘了拴?”
三寸丁趴到他脚边啃肉,眼睛却盯着林晚。
它没半点做错事的样子。
吴老狗拍了拍身侧空位。
“汤还温着。”
“我不喝。”
林晚走过去抢包袱,“您从看见床板起就等这一晚。故意放我过两处守卫,再让三寸丁把我拖回来。”
吴老狗手掌压住包袱。
他坐着,她站着,两人的力气隔着布带撞在一起。
“我若要拦,耳房门不会开。”
“您想看我往哪边跑。”
“是。”
他承认得干脆,林晚反倒停了手。
风灯照着半边衣领。
吴老狗眼下有淡青,显然没有回房歇过。1
这剧情太有张力了
他守在狗舍多久,碗里的汤便陪了多久。
林晚绕开他,去推偏门。
门闩没落。
外面小巷空着,墙角停了一辆没有吴家标记的马车。
车辕下压着男靴,车里放了水、干粮与一件旧蓑衣。
吴老狗连她出门后的第一段路都备好了。
“南门外的卖茶人换了班。”
他在身后开口,“今晚守摊的是黑鸦旧站的纸鸢。西门修车铺多了三匹马,北门渡口的船没点灯。”
林晚回过身。
“暗号刚响,他们便全知道我要走?”
“暗号不是叫你回去,是告诉城外的人收网。”
吴老狗从袖中取出三张窄纸,逐张摆在木凳上。
上面画着城门、眼线与换岗时辰,末尾都有吴七留下的短记。
南门查男客,西门截单车,北门水路停渡。
周来福这条命能走出城墙,活不过城外第一轮盘查。
林晚捏起最上面一张纸,目光落在吴七最后添的字上。
汪家眼线没有抓人的打算,几处都备了短枪与药。
黑鸦要活捉她,可城外的人未必都听黑鸦。
“您既然查清了,为何不早说?”
“早说,你会信吗?”
“所以放我走一遍,让我自己撞见?”
“我让吴七守着三处路。你选哪边,他便清哪边。”
吴老狗抬眼看她,“三寸丁叼包袱,不在安排里。”
狗听见名字,抬头看了两人一眼,又把下巴压回爪上。
林晚气得想笑。
她费力钻地道、躲守卫,败在一块肉干养出来的狗身上。
“它归我了。”
“它叼的是你的包袱。”
“您给它肉,它替您办事。”
“你也吃吴家的饭。”
话落,狗舍里的距离像被压短了。
林晚抓着包袱带,吴老狗的手仍盖在另一端。
他起身时比她高出一截,灯影越过肩头,将她挡在偏门与木栏之间。
“所以我也得替您办事?”
“你拿工钱,办账房的事。”
“想走呢?”
“路引给你,马车给你,三条路也替你探了。”
吴老狗松开包袱,手却落到偏门上,“你要走,我不开枪,也不叫人捆你。”
“等我落进汪家手里,再拿我设局?”
他的笑淡了。
偏门被夜风推开一点,又被掌心压回去。
吴老狗低下头,嗓音贴着门板落下。
“若真想利用你,我不会给你路引。也不会让吴七守在城外,拿吴家的人替你挡枪。”
“您利用过的人少吗?”
“少一个你。”
林晚呼吸乱了一拍。
她看着近处的衣襟,目光往上,撞进他的眼里。
吴老狗没有再靠近,撑门的手也给她留着侧身能走的空处。
占有与放手都摆在同一道门前,逼她自己选。
林晚把包袱背回肩上。
“若我今晚非走不可呢?”
“我送你到城门。”
“城外三处眼线呢?”
“清掉。”
“会死人。”
“做这行,出门带枪,便该想到有人还手。”
林晚没迈出偏门。
黑鸦的短哨没有再响,巷外却传来车轮碾过石板的声音,停了一息又离开。
有人正在确认吴家西门有没有动静。
吴老狗端起木凳上的汤。
碗沿仍冒着热气,汤面漂着刘婶切的葱花。
他把碗递到她面前,手臂停在两人中间。
“喝完再走,明早我送你出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