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当铺门前挂着照常营业的木牌。
吴老狗带林晚从正门进去时,两个客人正在柜边赎物。
掌柜陪着笑核验当票,后院却守了六名护院。
吴七堵住水巷,三寸丁沿墙根嗅了一圈,最后停在库房门前。
吴福从里面出来,长衫下摆沾着灰。
“五爷,库房和柴房都搜过。屋顶没有脚印,水沟也过不去人。那枚铜钱多半是外头扔进来的。”
吴老狗把铜钱放在柜上。
“旧印从哪里流出去的?”
“早年铸过一批赏钱。吴家老人手里都有,街面也收不干净。”
吴福回答得稳,视线转到林晚抱着的赎货册上。
“林姑娘有伤,何必跟来。这里灰重,别再碰坏伤口。”
林晚把三日赎货册摊开。
“我收了查账的钱,总得把活做完。”
她没有跟着护院搜屋。
一个重伤的人进了当铺,若藏在柜后或柴堆里,三寸丁早该闻到血。
人没离开,气味又被盖住,只能藏进封闭物件。
近三日收进来的货有钟表、皮袄、木箱与两只樟木柜。
赎出去的只有七件。
林晚逐行看过当票,将货号与库位写在另一张纸上。
一只旧皮箱引住了她。
皮箱前日死当,货号写作冬字十九。
昨夜又以活当录入一次,货号仍是冬字十九,押银却从六块涨到了九块。
“同一件货,为何收两次?”
掌柜凑过来翻账,额头很快冒汗。
“许是伙计抄重了。忙起来写错一行,也有的。”
吴福拿过账册看了一遍。
“旧账房年纪大,眼神不好。一个货号而已,改掉便是。”
林晚抽出两张当票。
第一张按着物主拇印,第二张没有手印,墨迹也未干透。
开票人落的是掌柜私章。
“写错货号能解释。押银多出三块,总不能也拿眼神不好来填。”
她走到库房门口,按照货位找到冬字十九。
木架上没有皮箱,只有一块写着货号的木牌。
掌柜忙着翻查登记。
“兴许搬到后库了。”
“前日收进来的旧货,为何半夜搬库?”
屋内没人接话。
三寸丁绕过木架,鼻子贴上地面。
它顺着一条拖痕钻到最里侧,对着堆起的棉被低叫。
护院掀开棉被,下面露出一只半人高的旧皮箱。
箱面新擦过桐油,四周还缠着搬船用的粗绳。
吴福拦住上前的人。
“来路不明,先查有没有机关。”
林晚蹲在皮箱旁,没有碰锁。
箱底压出的拖痕深浅不一,左边比右边重。
里面的人若还活着,身体正蜷在左侧。
箱盖边缘留有几处细孔,透气用的孔藏在铜饰花纹里。
她把药粉撒在孔边。
粉末被里面的气息吹开,留下几个小缺口。
“活的。”
吴七拔刀,护院压住箱盖。
锁扣被撬开的那一刻,里面的人撞盖而起,藏在袖中的短刺直取林晚。
吴老狗早已站到她身后。
他一手扯住她的衣领,将人带离皮箱,另一只手扣住刺客的腕骨。
吴七的刀随即压上对方肩头,把人按回箱内。
刺客正是昨夜失踪的第四人。
他腹侧中刀,伤口用当铺包货的麻布裹着。
箱里铺了止血草,旁边还放着半壶水。
若无人接应,他撑不到现在。
三寸丁冲着皮箱叫了几声。
刺客鞋底沾满黑泥,泥中混有碎螺壳和水草。
林晚拿木片刮下一块。
“这是南码头的泥。”
吴福皱起眉。
“昨夜他从西街进当铺,鞋底沾码头泥有什么奇怪?”
“西街到这里全是石板路。昨夜没有下雨,这层泥却没干透。”
林晚又查看箱底,“他进当铺前去过水边,或者他根本没走西街。”
吴七推开库房后窗。
窗外是一道窄水沟,平常只用来排雨。
往下游走半里,能接上南码头废弃的运货渠。
水沟窄,成年人爬不过去,皮箱却能放在小木排上拖进来。
当铺里的人只需打开后院闸板,把箱子从水里捞上岸。
林晚看向掌柜的鞋。
鞋边也粘着同样的黑泥。
掌柜退了一步,后背撞上货架。
吴七抽刀拦住他,两个护院立刻将人扣下。
吴福脸色沉下来。
“你接的谁?”
掌柜嘴唇发抖,只说昨夜收到一枚旧印铜钱。
送箱的人隔着水沟传话,要他按旧规矩留人到今日。
他认得吴家旧印,怕耽误家中密令,这才补了一张假当票。
“谁教你认旧规矩?”
“福叔以前提过。见犬首印,先收货,别问人。”
库房里的视线一齐落向吴福。
吴福按住手杖,面上没有躲闪。
“十多年前用过的急令。吴家押货遇险,沿途当铺都要开门。旧印早已停用,我没想到有人还能拿出来。”
林晚合上赎货册。
“您没想到,掌柜却记得清楚。”
“他是我带出来的人。”
“所以更该知道旧令已经作废。”
吴福看着她,原本客气的神情淡了些。
“五爷还在这里,林姑娘便开始审吴家老人了?”
吴老狗伸手取过她怀中的账册,翻到重复登记那页。
“账是她找出来的。谁不服,先把这三块大洋补上。”
他从柜里拿出三枚银元,排在吴福面前。
掌柜多支出的押银正好三块,银光压着那张假当票。
“林晚的账,算得准。”
吴福垂眼看着银元,没有再开口。
刺客靠在皮箱内,失血让他的脸色发灰。
吴七检查过牙槽和颈后,取出两枚毒囊,又用布塞住他的嘴。
吴老狗走到箱边。
“谁给你的旧印?”
刺客扭开脸。
林晚把假黑羽与铜钱一起放在他面前。
男人看到铜钱,眼皮跳了一下,肩膀却压得更低。
“黑鸦不认这种羽。旧印也不是汪家的东西。你替谁办事?”
刺客咬紧牙关,血从腹侧的麻布往外渗。
他盯着林晚半晌,吐出一句含混的话。
“我们奉命取第五段帛书。”
吴七压住刀柄。
“第五段在汪家。来吴家取什么?”
男人闭上眼,拒绝再说。
林晚检查他带进来的物件。
短刺、假羽、旧印,除去这些,再无纸条和令牌。
短刺握柄里藏着一小截蜡封,蜡上压着两个孔。
那是黑鸦信件背面的双孔印。
有人拿汪家的印、吴家的钱、码头的杀手,拼出一支谁都能认领,也谁都能否认的队伍。
刺客忽然咳起来,腹部伤口跟着涌血。
沈砚不在,当铺只有普通止血药。
林晚让人按住伤处,又把温水递到他嘴边。
“想活就把接应人的位置说出来。”
男人喝不下水,头撞回箱壁。
他睁开眼,目光越过吴老狗,牢牢钉在林晚身上。
“第五段不在吴家。”
他用尽余下的气力抬手,带血的手背朝她点去。
“在你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