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老狗没有立刻派人搜当铺。
永安当铺照常开门,伙计照常收货。
吴七只换掉后院守门的人,又封了通往河埠的小路。
逃进去的杀手若有接应,封门只会逼对方动手灭口。
午后,沈砚提着药箱进了内院。
他是张家军医,常替九门的人处理枪伤。
人坐到榻边,先拆吴老狗手上的布,看到那个收得歪斜的结,朝林晚瞥了一眼。
“谁包的?”
林晚把药瓶递过去。
“能止血就行。结打得好看,诊金能少吗?”
沈砚没有搭话。
他检查完刀口,又让吴老狗脱去上衣。
昨夜出手时牵动了背上的旧伤,有一道疤裂开,衣料已经粘住皮肉。
吴老狗抬手去解衣扣,伤手刚动便被沈砚压下。
“林姑娘,取热水和剪子。”
林晚端水回来时,吴老狗背对房门坐着。
中衣褪到腰间,肩背铺满旧疤,有刀砍出的长痕,也有弹片留下的凹坑。
几处伤叠在一起,沿着脊骨横过去,把原本平整的皮肉割成数块。
她停在屏风旁,水盆险些撞上木架。
巷里那个人穿着干净长衫,落刀时连眉头都没动。
她一直以为吴老狗的本事来自九门争斗,却没想过每一招都曾拿血换过。
吴老狗从铜镜里抓住她的目光。
“看够了吗?”
林晚将水盆放到架上,拿剪子剪开粘住伤处的布料。
“这些疤排得乱,像账房先生改错的账。看久了伤眼。”
“你能看懂?”
“给钱就能。”
吴老狗侧过脸,衣襟沿着肩头滑下些许。
林晚的视线撞上那片新裂开的伤,马上挪到药箱。
“看一处收一块大洋。旧伤按年份加价。”
“最早的十六年,你收得过来?”
她拿棉布的动作停了一拍。
沈砚正用热水化开凝住的血,闻言抬头。
“这道便是十六年前留的。”
他指向吴老狗左肩下方。
那道伤从肩胛斜切到腰侧,旧痕中间留着细小黑点,像有碎铁没能取净。
“当年吴家护送一卷战国帛书,人在旧水闸遇伏。五爷从水里爬出来时,背后插着半截铁蒺藜。”
吴老狗看了沈砚一眼。
军医低头清理裂口,后面的话就此压住。
林晚把药瓶放到沈砚手边。
十六年前,战国帛书,旧水闸。
这几个词在她脑中连成一条线,又被原身缺失的记忆截断。
黑鸦派她来偷帛书时,从未提过吴家为它死过人。
汪家只说那是一张墓图,拿到便能换命。
“帛书既然害人,五爷还留着做什么?”
吴老狗把中衣拉回肩头,没有回答。
沈砚替他缠好伤处,收起沾血的棉布。
“有些东西落到谁手里,谁家便要死人。留着未必为贪,丢出去也未必能换安稳。”
林晚抬眼看向吴老狗。
他正系衣扣,手背上的布条妨碍动作。
她俯身接过衣带,从他腰侧绕过去。
两人靠得近,烟草与药味贴着她的鼻息。
吴老狗没有动,任她把衣带收紧。
绳结落在腰前时,他垂眼看她。
“观看费怎么算?”
“沈大夫说的,不算我偷看。”
“你站在门边,少说看了半盏茶。”
“那是验伤。”
“验完了?”
林晚将衣带塞回他手里,后退半步。
“旧账太烂,不接。”
吴老狗握住衣带,拇指擦过方才被她扯出的褶子。
他没有再逼,只让沈砚给林晚换药。
沈砚检查她肩上的刀口,确认没有化脓。
林晚重新穿好短袄,抱着昨夜的水路图回到外账房。
当铺没有动静,反而更可疑。
一个带伤的人越过两条街,沿途躲开吴家眼线,还能进入自家当铺。
要么他熟悉换岗空隙,要么有人一路接应。
林晚取来永安当铺周围的巷图,将昨夜杀手出现的位置、吴七追车的方向与当铺标在纸上。
直线走最短,却要经过巡警岗和吴家茶摊。
伤者选了绕远的水巷,途中要翻过一道锁住的木门。
那道门只给吴家夜间运货用。
她又取来护院换岗册。
昨夜巷战后,西街三处人手被调往南码头。
命令从书房发出,经过吴福的手,再由前院小厮送往各处。
林晚没有碰那本内务册,只在纸上摆了几粒算盘珠。
每粒代表一个岗哨,撤走一人便拨开一粒。
等西街的人手全部空出,一条从水巷通往当铺后院的路露了出来。
沈砚收好药箱,路过账房时停在门外。
“你用算盘排兵?”
“我不会带兵,只会看哪里少了人。”
“少人也能是巧合。”
“一个岗哨是巧合,五个岗哨同时给刺客让路,便有人替他结了路费。”
林晚将那条路线誊在纸上,没有写任何名字。
沈砚拿起巷图看了半晌,又看向护院换岗册。
“张家查内线,常把人名贴上墙。你这法子省纸。”
“吴家纸贵。”
沈砚把巷图放回原处。
“伤口别碰水。吴五爷背上那道也一样。你若不想他再裂一次,近几日少让他动刀。”
“这话您该对他说。”
“他若肯听大夫,背上不会留这么多账。”
沈砚离开后,吴老狗走进账房。
他已经穿好长衫,衣领扣得齐整,方才露出的伤全被藏在布料下。
林晚把算盘珠排成的路线推给他。
“昨夜调人的命令,谁看过?”
“吴福、吴七,还有送令的石头。”
“当铺掌柜呢?”
“吴福的堂侄。”
吴老狗看完路线,没有动那几粒算珠。
“怀疑吴福?”
“我怀疑每一个知道后门怎么开的人。”
“包括我?”
林晚抬眼,目光落向他藏住旧疤的肩背。
“五爷要杀我,不必绕两条街。”
吴老狗朝桌边靠近,手掌撑在她身侧,将巷图压住一角。
“这算信我?”
“算您省事。”
账房门外传来脚步。
一名当铺伙计被吴七带进来,右边衣袖沾着血。
他进门便跪下,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钱。
“后院柴房找到的。血还没干,人却不见了。”
吴七用布接过铜钱,放到桌上。
铜钱边缘磨损,方孔旁刻着一个小小的犬首。
那是吴家十六年前用过的旧印,早在吴老狗接手盘口前便已废除。
林晚看向那条通往当铺的路线。
昨夜给刺客开门的,熟悉的远不止吴家后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