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刚爬过院墙,林晚便把药盘拍在吴老狗面前。
“手伸出来。昨夜那笔账,还没算完。”
吴老狗靠在榻边,浅色中衣松松拢着。
三寸丁伏在脚踏旁,包住的后腿支在软垫上,鼻子却一直朝药盘探。
吴七送人回来,才跨进门槛,便被吴老狗抬手挡住。
“守在外头。”
吴七看了林晚一眼,又看向桌上的剪子和药粉。
他退出门外,顺手合上门,只留三寸丁在屋里。
林晚卷起吴老狗的袖口。
昨夜包好的布条已经透血,伤口被刀锋斜着拉开,掌根也肿了。
这个人回府后还处理了两拨口供,又在水路图上画到天亮,伤处自然重新裂开。
“沈大夫说过,这只手近几日不能使力。”
“我没使力。”
“捏死人的脖子不算?”
“没捏死。”
林晚剪开布条,往他掌下垫了块干净棉布。
药水冲过刀口,吴老狗的腕骨绷住,手却没有往回抽。
她低头挑出伤口里的黑屑。
那是短刀护手上掉下来的漆,混着血卡在肉里。
镊子每动一下,他的呼吸便沉上一分。
“疼就出声。”
“你轻些,我便不用出声。”
林晚抬眼。
两人隔着一张窄几,他的膝盖抵在她裙边,带着药香的气息压过来。
吴老狗垂眼看她,目光落在她肩头的绷带上,又停回她脸上。
“昨夜吴七追车,前门没人拦你。”
镊子夹着黑屑落入瓷盘,发出轻响。
“我受了工伤,没领赔偿,凭什么跑?”
“霍家的药铺也能治伤。”
“药钱得自己出。”
“路引还在你房里。”
林晚拿棉布按住伤处,借着低头避开他的视线。
昨夜巷口被封前,她确实有机会翻过隔壁院墙。
霍仙姑给的铜签也藏在袖袋里,只要进了挂青幌的药铺,霍家能送她出半座城。
可三寸丁倒在煤灰里,吴老狗的长衫又出现在巷口。
她那双腿像被钉在原地,连退路都忘了数。
“带着一只伤狗跑不快。”
三寸丁听见自己的名字,抬头呜了一声。
吴老狗俯身靠近,没受伤的手搭上矮几边缘。
那点距离被他压得只剩半臂,林晚能看清他眼下熬出的青痕。
“只舍不得狗?”
“还舍不得工钱。”
“林账房的心,分得倒清楚。”
“亲兄弟还要明算账。五爷想插队,先加钱。”
吴老狗低低笑了。
胸腔带起的震动隔着窄几传来,林晚手中的布条偏了一下,擦过伤口边缘。
他没有躲,反倒把手往她掌下送了半寸。
林晚立刻按住他的腕骨。
“别动。”
“不是要加钱?”
“治伤的钱。您这副模样,像要收我的钱。”
吴老狗的视线在她嘴角停了片刻,抬手替她将滑下的衣袖推回臂弯。
手背隔着布料擦过,动作很短,分寸却越过了主家与账房该守的位置。
“你给得起什么?”1
这互动也太好嗑了吧
林晚把药粉倒在伤处,用力缠上新布。
吴老狗眉骨动了一下,终于坐直。
“我给得起疼。”
“看出来了。”
她打好结,正要放下他的手,袖口里却掉出一片黑羽。
羽片落在棉布上,边缘被火燎过,根部缠着细铜丝。
林晚用镊子夹起来,对着窗外的光翻看。
昨夜搜出的乌羽牌用的是鸦羽,硬,长,尾端带青光。
这一片来自染黑的鸡羽,根部还留着褐色。
缠羽的铜丝也比汪家常用的红线粗,绕法更像码头搬货人给麻袋封口。
她把黑羽放进瓷碟,又取来昨夜的乌羽牌并在一处。
“这不是黑鸦的人。”
吴老狗看着两件东西,没有接话。
“至少不是他的直属人。”
林晚拨开羽根,“黑鸦的人用乌羽认站点,羽根要浸药,狗闻过会打喷嚏。三寸丁昨夜咬了他们几个,回来后没有反应。”
三寸丁配合地打了个哈欠,把下巴压回软垫。
林晚把细铜丝拆开。
接头处打着水手结,内侧粘了一层桐油。
南码头搬茶箱上船,会用桐油封绳,防着水汽浸货。
“有人从码头找了杀手,学着汪家的标记来杀我。黑鸦坐车在远处看,顺手认下这场戏。他要看您会不会出手,也要看吴家藏了多少人。”
“还有呢?”
“还要让我们把账算到他头上。”
林晚拿起昨夜的水路图。
陈记、三号仓与旧船坞都在黑鸦明面控制的线上。
若吴家沿线扫过去,真正雇凶的人就能借乱搬走货和人。
她将假黑羽压在旧船坞旁,又用银元压住北城当铺。
“杀手从南边来,逃命却往北。他们进巷前已经量过路,知道哪处能甩掉吴家护院。有人给过他们吴家的街巷图。”
吴老狗终于伸手,把那片假羽压在两根手指下。
“昨夜为什么没说?”
“昨夜肩膀流血,脑子只够记赔偿。”
“现在值多少?”
林晚抽出一本空账册,在第一页写下药材、布条、沈大夫诊金,又添上衣裳和三寸丁的伤药。
“这笔记在刺客名下。人死了,就找雇主收。”
“找不到呢?”
“吴家先垫。”
“你替我包伤,也算进去?”
林晚笔尖顿住。
吴老狗的手还摊在她面前,新缠的白布从掌根绕到手背。
她写下护理二字,又在后头添了双份。
“我带伤做事,得收两份。”
吴老狗拿过账册,扫了眼总数。
“少了。”
“哪里少了?”
“你没逃的那一笔。”
他的嗓音压低,目光越过账页落在她脸上。
林晚攥住笔杆,嘴里的话转了两圈,最后只写下暂欠二字。
“这笔等我想好再收。”
“那就慢慢想。”
吴老狗把账册扣在掌下,伤手压住那两个字,像盖了一枚不能反悔的印。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
吴七推门进来,鞋底带着未干的泥,手中攥着一张当铺伙计送来的密条。
“西街的人认出一个伤者。昨夜巷中少了一名杀手,他翻过两条街,进了吴家的永安当铺。”
林晚看向水路图上的银元。
那枚银元正压着永安当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