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福祥当夜落了门板。
吴家护院守住前后两条巷子,茶楼里的客人逐一核过身份。
钱有德坐在柜后,看着后灶被砸坏的锅碗,算盘拨得噼啪乱响。
阿顺从隔壁院子带回巡街的人时,巷战已经结束。
他帮着把煤桶扶起,又把林晚掉下的鞋从木箱缝里挖出来。
三寸丁的后腿没有断。
兽医摸过骨头,确认只是挨了重击。
它趴在软垫上不肯安分,包扎完便拖着腿去找林晚。
林晚坐在吴家书房里,肩上缠着白布。
吴老狗换了长衫,手背却留着一道刀口。
伤口从虎口旁斜过,血珠顺着掌纹往腕间走。
他把三枚乌羽牌摆在桌上。
牌子背面各刻着不同的缺口。
第一枚对应陈记茶行,第二枚对着南码头,第三枚没有印记,只沾着药粉。
吴七站在桌旁,将南码头传回的纸条递过去。
“三号仓空了。地上留着新车辙,货在半个时辰前转走。仓门里抓到一个看守,舌头被割,写不了字。”
林晚用镊子夹起第三枚牌。
“他手上有没有药染?”
“有。掌纹里全是黄粉。”
“霍家的药材线。”
吴老狗把霍仙姑留下的封签拿来,与乌羽牌放到一起。
两者沾着同一种黄粉,说明被截的药材和南码头的仓曾走过一条线。
吴七摊开长沙水路图。
“霍家扣住城南和城西,南码头又被迫撤仓。黑鸦剩下的路,只能往北走。”
“他不会走。”
林晚把乌羽牌翻过来,“三处暗线同时启用,说明他要把东西分开藏。人还在长沙。”
吴老狗看向她。
“你怎么确定有三处?”
“牌子缺口。”
林晚把三枚牌排成一列。
陈记那枚缺左角,码头那枚缺右角,最后一枚上下都完整,只在中间钻了孔。
“汪家外围站点用缺口分路。左右是货线,中孔是人线。黑鸦舍了两处货仓,才把人线藏起来。”
吴七立刻把中孔牌收进证物袋。
“我带人去查药粉。”
“先去霍家。”
吴老狗按住地图北侧,“让霍家查哪家药铺最近多收了外伤药。黑鸦的人在巷中受伤,换据点也得处理。”
吴七领命离开。
房门关上后,林晚把镊子放进热水。
她拿起药瓶和干净布条,朝吴老狗伸手。
“手给我。”
吴老狗坐着没动。
“先处理你的肩。”
“沈大夫包过了。您这道口子还往外淌血,想把书房地毯也算进赔偿?”
他这才把手放到桌上。
林晚先用温水洗掉血迹。
刀口里没有碎屑,边缘却被拉开,握刀时伤得更重。
“您出手就不能收着点?”
“收着了。”
“再重一点,这只手别想转核桃。”
“你替我转。”
“我只会算盘。”
林晚用布蘸药,碰到伤处时动作轻了许多。
吴老狗的手掌没有躲,腕上的筋却绷了起来。
“疼就说。”
“说了能轻点?”
“不能。能让我高兴。”
吴老狗看着她低下的眉眼。
“那不疼。”
林晚抬头瞪他,手里的布压重半分。
他的呼吸停了一拍,脸上仍挂着那点笑。
她又把力道放轻。
书房的灯压得低,两人的影子落在桌边。
三寸丁趴在林晚脚旁,包着后腿,隔一会便抬头查看他们还在不在。
吴老狗的另一只手拿起核桃,只转了一圈,又放了回去。
“后悔留下吗?”
林晚给布条打结,没有立刻回答。
巷中那声枪还留在耳边。
她知道黑鸦不会收手,也知道今日吴老狗若晚来一步,自己已经躺进那只木盒对应的坟坑。
“吴家住店不要钱,还有工伤赔偿。暂时不后悔。”
“暂时?”
“等工钱结清,我还是要走。”
“欠多少?”
“煤桶、陶罐、竹筐、短袄、鞋,还有吓坏我的补偿。”
“最后一项怎么算?”
“看五爷诚意。”
吴老狗从袖中摸出三块大洋,一枚一枚放进她掌心。
银元贴着药味落下,边缘碰在一起。
正是那夜她留在枕边的三块,每一枚都被他收得干净。
林晚盯着掌中的钱。
“您怎么还带着?”
“债主总要留凭据。”
“谁欠谁?”
“你先给的钱,自然是我欠你。”
“现在还我,账清了。”
林晚作势收手。
吴老狗反扣住她的掌心,把三块大洋锁在两人手中。
包好的伤口贴着她的手背,布条还带着药水的湿意。
“这三块只算开头。”
“您想赖账?”
“你不是要住到工钱结清?”
吴老狗朝她靠近半步,手臂压在桌沿,把她与摊开的水路图圈在一处。
两人的呼吸隔着不远的距离撞上,谁也没有先移开。
“那就把账算到我不想放人为止。”
林晚握着银元,掌心被硌得发疼。
“账房也有辞工的规矩。”
“先递帖子。”
“您批吗?”
“看心情。”
“这不还是关人?”
“门开着。”
吴老狗朝窗外看了一眼。
院门没有落锁,桌旁也放着那份路引,他从未收走她能离开的证据。
林晚想抽回手。
他没有加力,只在她真正往后退时松了半寸。
那点余地摆在两人之间,等着她自己选。
林晚垂眼看着三块大洋,最终没有挣开。
门外传来车轮声。
霍仙姑推门进来,身后跟着吴七。
她扫过两人扣在一起的手,没有停步,把一张新画的地图压到桌上。
“三处暗线动了。”
吴老狗这才松开林晚。
霍仙姑点出地图上的三处红记。
“北城义庄买走两箱外伤药,东市染坊连夜换了伙计,湘江边的旧船坞收了五桶煤油。消息放得散,货却都经陈记的人转手。”
林晚拿起中孔乌羽牌,压在三点中央。
“黑鸦用三处暗线互相掩护。义庄藏伤员,染坊洗身份,船坞备退路。”
“先打哪一处?”
霍仙姑看向吴老狗。
“都不打。”
吴老狗把三处红记连成三角,正中落在城北一间废弃戏服铺。
“让人盯着。黑鸦今晚一定会派人传话,谁先动,谁就暴露人线。”
霍仙姑看见他手上的布条。
“吴五爷今日闹得不小。半条街都知道您为了个账房动刀。”
“黑鸦想看,我便让他看清。”
“看清以后,林晚就成了您的软处。”
吴老狗看向她。
林晚把三块大洋收进袖袋,脸上没有退意。
“软处也能藏刀。”
霍仙姑点了点地图。
“那就等他来碰。”
院外忽然响起狗叫。
三寸丁撑着伤腿站起,朝窗边跑去。
窗栓没有动,窗台下却传来纸张摩擦的轻声。
林晚打开窗。
三寸丁叼起草丛里的一封信,信封被血浸透半边。
封口压着乌羽,落款只写了一个鸦字。
吴七先用刀挑开封蜡。
里面没有毒粉,只有一张薄纸。
血从纸角渗进字里,像刚从伤口上按过。
林晚展开信。
纸上只有一句话。
“小雀,七日之后,吴家会替你收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