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鸦在吴家喝到午后才离开。
霍家的封条没有撤,陈记茶行仍旧关门。
吴老狗却让吴七打开正门,连那只装死麻雀的木盒也一并还了回去。
黑鸦踏出门槛前,回头看了林晚一眼。
“七日不长。”
林晚站在廊下,没有送他。
吴七带两名护院跟出门。
明面上是送客,出了巷口便分开换路,盯住黑鸦的车和两个护卫。
霍仙姑也带人离开。
她经过林晚身边,将一枚霍家药铺的铜签塞进她掌心。
“真要出门,走挂青幌的药铺。”
林晚收好铜签。
“吴家门还开着。”
“门开着,人心未必。”
霍仙姑扫过书房方向,没有把话说透。
她上车后,霍家人带着封条和药箱出了前院。
林晚回到正厅。
吴老狗独自坐在桌旁,木盒留下的灰还在瓷碟中。
他用茶夹拨动灰烬,像在等她开口。
林晚把货册放下。
“黑鸦说您查过我。”
“查过。”
“查到哪里?”
“茶楼以前。”
“还有呢?”
吴老狗放下茶夹,抬眼看她。
“你进长沙前的路断在湘潭。带你来的船没有名册,替你担保的人死了,旧户籍也被水泡过。”
林晚的后背贴住桌沿。
原身留下的记忆本就零碎。
黑鸦把她带入汪家时,只说林家欠了命,做完差事才有资格活。
吴老狗没有追着解释。
“我知道的就这些。”
“您信我?”
“我信你没拿帛书。”
“只信这个?”
“还信你舍不得三寸丁。”
趴在门边的三寸丁抬起头。
林晚低头看它,胸口压着的话被这一眼打散。
吴老狗把那枚带磕痕的银元放到她面前。
“去瑞福祥,把最近半月的陈记提货单整理出来。只做假册,真册交给吴七。”
“您让我一个人去?”
“三寸丁跟你。”
林晚拿起银元。
“它不会开枪。”
“你也不会。”
“我会扣扳机。”
“打中墙也算?”
林晚把银元抛回去。
吴老狗抬手接住,唇边的笑压了出来。
“吴七安排人在茶楼外。黑鸦刚离开,不会立刻动手。”
“这句话通常都不吉利。”
“那就早点回来。”
吴老狗伸手替她拨开肩头沾着的线头,手背擦过衣领,很快离开。
“晚饭前,我去接你。”
瑞福祥午后的客人少得反常。
平常占着窗边说书的老段没有来,常来斗蛐蛐的几个茶客也不见人。
掌柜钱有德守在柜后,算盘拨了半天,账页还是空的。
林晚进门时,阿顺正把第三壶没动过的茶倒掉。
“姑娘,今天邪门。街上的人走到门口,全绕去对面了。”
林晚没有坐下。
她先去后灶看煤桶。
桶盖被人挪过,边缘多了一道新划痕,旁边堆着两只空竹筐。
三寸丁沿着墙脚闻到后门,突然停住。
茶楼外的几条看门狗也站了起来。
它们没有叫,全朝后巷压低身体。
林晚把陈记提货单塞进衣襟,抽出两本空册放到柜面。
“阿顺,关前门。”
“还没到打烊的时候。”
“今日不卖茶。”
阿顺见她拿出霍家铜签,立刻放下门板。
最后一块木板还没扣紧,街对面卖糖人的摊主已经收起担子,连炉火都没灭便钻进小巷。
林晚走到二楼窗边。
茶楼外看不见吴家的护院。
街口停着一辆卖菜的板车,车轮压在路中央,正好挡住通往吴家的近路。
她转身下楼。
“从后门走,去霍家药铺。”
阿顺抓起柜下的木棍。
“掌柜呢?”
“钱掌柜从前门出去,找巡街的人。你跟我走。”
钱有德刚掀开门板,门外便滚来一只空酒坛。
酒坛撞在台阶上,碎片铺开,逼得他退回屋内。
三寸丁朝后门叫了两声。
林晚没有再等。
她抄起后灶的煤铲,把一桶炉灰推到门边,又将两只空竹筐扣在地上。
“开门就跑,别回头。”
后门拉开,巷中没人。
三寸丁先冲出去,沿墙跑出十来步,忽然转身。
巷口走出一个穿灰褂的男人,手里提着短刀。
另一头也有人堵住退路。
林晚推了阿顺一把。
“翻墙,去喊人。”
阿顺踩上堆在墙边的木箱。
第三个杀手从屋顶跃下,一脚踢翻木箱,阿顺摔进煤桶旁,木棍脱手。
林晚扬起煤铲。
满铲炉灰扑向那人面门。
杀手抬臂遮挡,三寸丁从侧面扑上去,咬住他的小腿。
“跑!”
阿顺爬起来,踩住竹筐翻上矮墙。
屋顶的杀手伸手抓他,林晚把另一只竹筐踢过去,筐沿撞中对方膝盖。
阿顺跌过墙头,落进隔壁院子。
巷口两人已经逼近。
林晚退进后门,将煤桶横着推倒。
黑煤滚满地面,最前面的杀手踩中圆煤块,身子一偏。
她挥动煤铲,铲边砸在对方手腕。
短刀落地,她一脚踢进灶台下。
第二人越过煤桶,刀锋贴着她肩侧划过。
衣料裂开,热意顺着手臂往下淌。
林晚抓起灶边的热水壶,朝他胸口泼去。
男人侧身避开,刀柄撞中她的肩。
她后退撞上案板,手里的水壶掉到地上。
三寸丁咬着先前那人的裤腿,被人一脚甩开。
它滚到墙边,很快爬起,再次挡在林晚前面。
屋顶的杀手跳进后灶,堵住通往前堂的门。
三个人形成半圈,把林晚压在案板与煤桶之间。
左侧有后门,门外是死胡同,右侧窗户钉着木条,身后只剩灶膛。
林晚摸到案板上的菜刀。
“黑鸦给你们多少钱?”
没人回答。
最前面的男人甩了甩被砸伤的手腕,伸手探向衣襟。
袖口掀起时,里面露出半片黑羽。
林晚抓起装辣椒面的陶罐,朝灶膛里砸。
陶罐碎开,辣椒粉被炉火里的热气冲起。
几人咳着退开,林晚护住口鼻,从后门冲进巷中。
三寸丁紧跟在她脚边。
巷口仍有人守着。
她转向另一端,跑出没多远,前方横着一堵高墙,墙下堆满破木箱。
死路。
林晚踩上木箱,箱板承不住重量,裂开后把她的鞋卡在缝中。
身后的脚步已经追到巷口。
她俯身脱鞋,扯下墙边晾着的麻绳。
三寸丁冲着巷外狂叫。
第一个杀手冲进来时,林晚把麻绳绕过木箱,朝侧面用力一拉。
堆高的箱子倒下,木板和煤渣堵住巷道。
男人抬刀劈开挡路的箱板。
林晚捡起地上的碎砖,砸中他的眉骨。
对方抬手擦掉血,踩过木板继续逼近。
后面两人分开站位,一人堵住墙边,一人举起短枪。
枪口抬起,三寸丁扑上去撞偏他的手。
枪声冲破后巷,子弹打进墙砖。
碎屑落了林晚满肩,三寸丁也被枪托砸倒。
“三寸丁!”
它挣扎着站起,右后腿不敢落地,仍挡在她面前。
林晚握紧菜刀,另一只手抓住煤袋。
肩上的伤口把衣袖染深,呼吸也乱了。
持枪的人推开同伴,再次对准她。
巷口传来鞋底踩过碎瓷的声音。
持枪者没有回头。
林晚却看见地上的影子被人截断,一截浅色长衫停在巷口,衣摆沾着炉灰。
吴老狗走进巷子。
他脸上没有笑,先看林晚肩头的血,又看三寸丁拖着的后腿。
“伤到哪里了?”
林晚背靠墙面,菜刀还横在身前。
“肩膀。还能算账。”
吴老狗点了一下头,从腰后抽出短刀。
刀身离鞘,三名杀手同时转向他。
他看着满巷杀手,语气平静。
“动她之前,问过我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