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两个护卫同时把手探向腰侧。
吴七的刀先出了鞘。
刀锋横在门槛内,另外两名护院推上厅门,只留半尺宽的缝。
黑鸦没有回头。
“吴五爷留客,一向用刀?”
“先生误会了。”
吴老狗拿起那只木盒,转到盒底。
四角粘着灰,正中留有一道湿圆印,像在煤炉边搁过。
他用茶夹刮下一点灰,落进白瓷碟。
“瑞福祥后灶烧的是南窑煤。煤里混碎石,灰色偏深。先生这只盒子,昨夜还在茶楼附近。”
黑鸦扫了一眼瓷碟。
“长沙卖南窑煤的铺子不少。”
“盒底还有陈茶油。”
林晚翻开粗布,把盒角压向灯下,“瑞福祥拿旧茶压油,擦后灶的木案。味道散不掉。”
吴老狗把木盒推回黑鸦面前。
“这只麻雀没有出过长沙。所谓上面的命令,也是先生自己添的。”
门外的护卫挪了半步。
三寸丁冲到门边,牙齿抵住其中一人的裤脚。
那人垂眼看狗,右手停在衣摆内,没有继续抽枪。
黑鸦重新坐下。
“死在哪里,不影响它是死的。”
“影响。”
林晚把麻雀脚上的线结挑起来,“清理扣少绕一圈。汪家上层发令不会犯这个错。”
黑鸦抬起茶盏,茶面已经不再冒热气。
“你还记得规矩。”
“挨过打,记性自然好。”
“既然记得,就该知道背叛的代价。”
林晚没有接话。
她退回账房桌边,掌心压住货册,袖中的薄刀贴着手臂。
吴老狗朝吴七看去。
吴七从怀中取出昨夜的帖子,连同半枚陈字茶印摆在桌上。
“陈记茶行今早关门。掌柜不在,伙计也散了。后院留着三辆换过车牌的黑篷车。”
黑鸦看了帖子一眼。
“查得快。”
“承蒙先生把路指得清楚。”
吴老狗坐回主位,又替他倒茶。
壶中只剩最后一点,茶叶堵住壶嘴,茶汤断断续续落入杯中。
黑鸦没有碰那杯茶。
“你想从我这里拿什么?”
“昨夜死在后巷的人是谁,吴福替谁递牌,陈记茶行还有几处仓。”
“拿一只麻雀换三条线,五爷会做生意。”
“先生能亲自来,身价总不能比麻雀低。”
两人隔桌对坐,脸上都留着笑。
吴七守在门边,刀尖朝下,位置正好封住黑鸦与护卫之间的路。
林晚低头翻动货册。
陈记茶行最近半月从瑞福祥买过两次旧茶。
数目不多,提货的人却每次都多要一个空木箱。
她把货册转向吴老狗。
“这盒子是瑞福祥装过茶饼的旧箱。侧边钉孔有两排,吴家木匠习惯先左后右,第二枚钉会高半分。”
吴老狗没有看木盒,只看了她一眼。
“记得这么细?”
“丢一个箱子,掌柜扣我工钱。”
黑鸦把茶盏推远。
“你替吴家查我,也算汪家教得好。”
“汪家只教我听话。算账是我吃饭的本事。”
林晚抽出夹在货册里的提货单。
签名只有一个陈字,落笔时收尾向上挑,那笔势与黑鸦昨夜帖子上的署名一致。
她将两张纸并在一起。
“先生写字时有个习惯。陈字右边最后一笔总要往上提。陈记茶行的掌柜,也是您。”
黑鸦的视线落到两张纸上,食指敲了一下扶手。
院外传来车马声。
前门没有人通报,厅门却被人从外推开。
两名黑鸦护卫侧身避让,一队霍家人抬着三只药箱进院。
霍仙姑走在最后。
她穿着便于出行的窄袖衣裳,进门先看了黑鸦一眼,又将一张封条放到吴老狗面前。
“城南三车药材,城西两船硫磺,全扣下了。”
黑鸦的手停在扶手上。
霍仙姑在林晚身旁站定,接过她递来的货册翻了两页。
“陈记茶行借药材夹货,连霍家的路也敢踩。黑鸦先生既然来了,省得我再派人请。”
“霍当家凭一张封条,便敢扣别人的货?”
“货箱夹层藏着乌羽牌。等警察厅的人来开箱,事情就没这么好谈了。”
黑鸦朝门外扫去。
他的两个护卫仍守在原位,院墙上却多了四名霍家枪手。
枪口没有对准谁,退路已经封住。
吴老狗端起茶盏。
“先生的药线停了,茶行也露了。现在说出昨夜那人的身份,还来得及喝完这壶。”
黑鸦靠回椅背。
“扣货的人在霍家,关门的人在吴家。你们想要答案,却连小雀的来历都不敢碰。”
林晚抬眼。
黑鸦捕到她那点停顿,嘴角终于有了变化。
他朝她转过身,刻意把吴老狗晾在侧面。
“你以为他留你,是看中你会算几笔茶钱?”
“至少吴家按月给钱。”
“他查过你的住处,翻过你的旧物,连你进长沙前走过哪条路都找了人。”
吴老狗喝茶的动作没有停。
林晚朝他看去。
杯沿遮住他的嘴,只露出平稳的眉眼,猜不出黑鸦说中了多少。
她很快收回视线。
“您连吴家查了什么都知道。看来昨夜那句话,才是您今日登门的真礼。”
黑鸦看着她。
林晚拿起死麻雀,扯下脚上的红线。
“您当众提我在五爷房中过夜,不是要坏我的名声。您想告诉吴家,府里有人把床边的事送出去。”
吴七握刀的手加了力。
“吴家什么时候查我,查到哪里,这种消息也能落进您手里。先生要的从来不是帛书答案。”
她将红线缠在木盒铜扣上。
“您要我疑他,也要他疑我。我们一乱,藏在吴家的人才有机会动。”
黑鸦没有否认。
霍仙姑合上货册,朝门外的人抬了抬手。
三只药箱被放到厅中,箱盖打开,里面装着黑鸦货船上的封签和拆下来的夹层木板。
其中一块木板刻着半枚族纹。
林晚只认得外圈的云雷边,吴老狗却把茶盏放下了。
那纹样属于九门旧族,只有旁支办私货时才会削去正印,留下半边保命。
黑鸦伸手合上木盒。
“今日的茶不错。”
他起身走向门口。
吴七横刀拦住,两名护卫也拔出短枪,厅中所有人的位置都被这一刀一枪定住。
吴老狗没有起身。
“让先生坐下。”
护院关死正门,门栓推入槽内。
三寸丁守在黑鸦脚边,鼻子贴着他的马褂下摆,闻到衣内藏着的药味,低声叫了两下。
黑鸦慢慢转身。
“吴五爷真要扣我?”
“先生的货还在霍家手里,人先留在这里,省得来回跑。”
“留多久?”
“等陈记茶行开门,等吴福肯说话,等死在后巷的人有个名字。”
吴老狗把新茶推到客位。
“吴家别的没有,茶管够。”
黑鸦盯着他片刻,回到椅边坐下。
经过林晚时,他停了半步,声音只够厅内的人听清。
“你还真把这里当退路了。”
林晚抱起货册,挡住他靠近的路。
“有门有窗,还发工钱,比汪家的坟地强。”
黑鸦低低笑了一声,左眼下的疤跟着绷紧。
他没有再看吴老狗,只把目光压在林晚脸上。
“你以为吴家真不知道你是谁吗?”1
这局面对峙太精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