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门外的狗叫停了。
吴老狗扣着林晚的手腕,隔着门板站了片刻。
三寸丁伏在台阶下,鼻子贴着门缝,喉间滚着低声。
“开门。”
吴七拔下门栓,先退到墙侧。
两名护院举枪守住廊角,枪口对着门外。
门开后,巷中只留一辆黑篷车。
车辕挂着茶商用的木牌,车前站着两个穿短褂的男人。
他们没有带兵器,腰侧却鼓着一块,脚下也压着随时发力的架势。
黑鸦没有下车。
车帘掀开半边,一只戴着玉扳指的手伸出来,把一张帖子放在车辕上。
“天亮登门,免得坏了吴家的规矩。”
嗓音隔着车帘传来,平稳得听不出喜怒。
林晚盯着那只手。
黑色马褂的袖口压着窄边,线脚里藏着乌羽纹样,与催命令上的印记对得上。
吴老狗松开她,走到门前拿起帖子。
“既然讲规矩,便请黑鸦先生清晨从正门进。”
车帘落下,车轮碾过巷中的湿土。
两个护卫跟着离开,脚步踩得不急,像是已经量过吴家后门到巷口的距离。
吴七等车声远去,才将门关上。
“要不要跟?”
“跟不住。”
林晚弯腰拾起车辙边的茶叶梗,“他们用三辆车换路,这辆只负责送帖子。”
吴老狗将帖子翻过来。
背面沾着半个茶行印,印文被撕去大半,只剩一个陈字。
他把帖子递给吴七。
“查长沙姓陈的茶商。别惊动人。”
天刚亮,吴家正厅换了新茶。
林晚站在账房桌旁,面前摊着两本货册。
她穿了件素色短袄,袖袋里藏着药粉,鞋底压着一把薄刀。
三寸丁趴在桌下,鼻子朝门口。
吴老狗坐在主位,浅色长衫没有半点褶皱。
核桃在掌中转动,碰撞声压得很轻。
前院传来三下叩门声。
吴七领着黑鸦进厅。
两个护卫留在门槛外,一左一右站着,手背贴近腰侧。
黑鸦约莫四十岁,左眼下压着一道细疤。
他穿黑色马褂,鞋面没有泥,进门前已经换过鞋。
他先朝吴老狗拱手。
“昨夜来得迟,打扰五爷了。”
“先生肯等到清晨,吴家自然要备茶。”
吴老狗抬手让座。
黑鸦坐到客位,把一只窄木盒放在两人之间。
盒身没有刻字,铜扣擦得干净。
三寸丁从桌下站起,朝木盒嗅了两下,前腿压低。
林晚没有动。
黑鸦朝她看去,视线从她的脸落到袖袋,再移向桌下的狗。
“小雀,过来收礼。”
这个称呼落进正厅,吴七的手压住刀柄。
门外两个护卫也换了站姿,鞋尖转向厅内。
林晚合上货册,走到桌旁。
“黑鸦先生认错人了。吴家账房只有林晚,没有小雀。”
黑鸦按开铜扣。
盒内铺着粗布,一只麻雀躺在上面。
脖颈折向一边,翅膀还沾着未干的泥。
“名字能换,命换不了。”
林晚扫过麻雀脚上的红线。
线结是汪家的清理扣,尾端少绕了一圈,打结的人学过规矩,却没有进过上层站点。
她拿起桌边的茶夹,拨开麻雀翅下的泥。
泥中混着煤灰,细碎茶末粘在羽毛根部。
那股焦茶味,她在瑞福祥后灶闻过多年。
“这礼送得仓促。”
黑鸦抬眼。
“死人嫌礼薄?”
“废子也配让您亲自登门,汪家近来缺人缺得厉害。”
林晚把茶夹放回托盘。
木头相碰,声音清脆,三寸丁也重新趴了下去。
黑鸦的拇指压过玉扳指,没有回应她的讥讽。
“上面愿意再给你一次机会。”
他转向吴老狗,话仍落在林晚身上。
“说出帛书藏处,七日令撤回。长沙以外另给身份,银钱和路都有人安排。”
林晚将货册抱进怀里。
“我只会算茶钱。帛书长什么样,值几块大洋,我都不知道。”
“你进过五爷的房。”
厅内的核桃声停了。
黑鸦靠在椅背上,眼尾看向吴老狗。
那点停顿掐得准,既把话说给林晚,也等着看吴家人的脸色。
“还在那里过了一夜。”
吴七朝前迈了半步。
林晚伸手挡住他,货册横在两人之间。
她没有去看吴老狗,只盯着黑鸦袖口那枚乌羽。
“您安排的任务,您倒拿来揭我的丑。”
“任务是取帛书。”
“我没取到。”
“所以你是废子。”
林晚点了点头,把货册放回桌面。
账页摊开,上面记着茶饼、木炭和后灶用油,墨迹干净。
“既然是废子,先生带着两个护卫,半夜送帖,清晨送礼,还许我银钱和身份。”
她抽出算盘,拨了一粒珠子。
“这笔花销压下来,废子比活棋还贵。汪家的规矩,原来也是看人下菜。”
黑鸦看着她拨动算珠,脸上没有变化。
“你在吴家学会抬价了。”
“吴家发工钱,我总得学点本事。”
“那一夜也算工钱?”
话落后,吴老狗把茶盏放回桌面。
杯底碰上木桌,没有溅出茶水。
核桃被他握进掌中,骨节压住纹路,厅内再听不见碰撞声。
黑鸦端起自己的茶,先闻了闻。
“五爷好涵养。这样的女人留在府里,今日能给汪家开门,明日也能给旁人开窗。”
吴老狗抬眼,脸上仍带着待客的笑。
“她翻哪扇窗,是吴家的事。”
“她的命归汪家。”
“死人送进门,便想定活人的归处?”
吴老狗拿起茶壶,亲手替黑鸦添了半盏。
茶汤落下,热气遮住两人的视线。
林晚看见黑鸦右手袖边压着一根灰线。
线料来自九门旧式族服,平常茶商不会用,汪家也没有这种规矩。
她移开目光,伸手把木盒朝自己拉近。
三寸丁起身跟来,爪子搭在桌沿。
它闻到盒底时,转头冲着前院叫了一声。
吴七立刻朝门外打手势。
两个护卫没有动,黑鸦也没有回头。
他喝下一口茶,把茶盏放在膝边。
“礼已经送到。七日内,我等小雀答复。”
林晚扣上木盒。
“我要是不答呢?”
“吴家的院墙高,火还是能越过去。”
黑鸦起身,拂平马褂下摆。
他与林晚隔着半张桌,目光停在她颈侧,像在挑下一刀落在哪里。
吴老狗也站了起来。
他抬手替林晚挪开挡路的椅子,掌心贴过椅背,正好截断黑鸦的视线。
“先生急什么?”
黑鸦侧过脸。
吴老狗仍在笑,手里那对核桃已经少了一枚。
另一枚落在桌下,裂开的壳压进地毯,碎屑散在三寸丁爪边。
“黑鸦先生,茶喝够了,该留下点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