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的书房只点了一盏灯。
林晚坐在桌前,将吴老狗交给她的路引摊开。
纸张边角整齐,出城的路线写得清楚,连沿途哪家客栈能换马都标了出来。
旁边放着一只布袋。
她打开布袋,里面整整齐齐码着银元。
数目够她在外面过上几个月,若省着用,撑到南边也没有问题。
吴老狗把退路准备得很全。
连她最怕的盘缠,也替她备好了。
林晚拿起一枚银元,在灯下翻了一面。
银元边缘有一小道磕痕,和吴老狗平日给她的那枚不同。
门外传来脚步。
三寸丁先钻进门,嘴里叼着一小块肉干。
它把肉干放到林晚脚边,又回头看向门口。
吴老狗站在门外。
“它来讨工钱?”
“它来查岗。”
林晚将银元放回布袋。
“您给我准备了三个月盘缠?”
“路上总要花钱。”
“还安排了接应的人。”
“你不熟长沙以外的路。”
“又让三寸丁跟着。”
吴老狗没有立刻答话。
林晚拿起路引,走到他面前,将纸张举到他眼前。
“这算放我走,还是换个地方看着我?”
“你可以不带它。”
“它不一定愿意。”
三寸丁抬头看着吴老狗,尾巴在地面扫了两下。
吴老狗垂眼。
“它跟着你,至少有人看着你。”
“您看,还是看我。”
“你若出了城,我看不到。”
林晚将路引折起。
“所以您才让它看?”
“我让它保护你。”
“保护和监视,只差一条肉干。”
吴老狗走进书房,将门掩上。
他没有靠近,只在书桌另一边停住。
“你可以把它留下。”
“它会咬我的包袱。”
“那就把包袱给它。”
林晚低头看三寸丁。
“你们主仆两个,拿我当什么?”
三寸丁把肉干往她鞋边推了推。
吴老狗伸手拿起桌上的茶盏,茶已经凉了。
“你想走,今晚便走。”
林晚抬脸。
“您不留?”
“留不住的人,留在院里也只是多一把锁。”
“您舍得?”
吴老狗将茶盏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
“舍不得也得放。”
这句话没有绕弯。
林晚站在他对面,手指捏着路引边缘。
她想接一句玩笑,却发现这时候笑出来,自己会先输。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
三寸丁忽然朝窗边抬头,低低叫了一声。
林晚走过去,窗缝里夹着一根乌羽。
羽根缠着红线,线结打成汪家的催命扣。
她没有伸手碰,先用烛剪挑下。
线结拆开后,里面掉出一片薄纸。
纸上只有一行字。
城西戏楼,天亮前。
小雀亲到,活。
违令,清。
吴老狗走到她身旁,视线落在纸上。
“他们知道你拿到了路引。”
“吴福说过,吴家里不止一个内线。”
“我让吴七查。”
“查到天亮,也不够。”
林晚把纸放到灯火上。
火舌沿着纸边爬开,黑字卷成一团。
她将燃着的纸丢进铜盆,红线缩成一截,落在灰里。
吴老狗看着她。
“你烧了召回令。”
“汪家让我去死。”
林晚转身走到书桌旁,拿起布袋,从里面取出一枚银元。
“吴家至少还发钱。”
吴老狗的笑意从眼底压出来。
“只拿一块?”
“剩下的钱算吴家欠我的工钱。”
“你已经算得很清楚。”
“账房出身,不能白干。”
她把银元放到路引上,路引随即被压出一道浅痕。
吴老狗将路引收起,动作很轻。
他没有碰那枚银元,只把它推回林晚面前。
“拿着。”
“工钱不能退。”
“那便算我给你的。”
“我不要施舍。”
“你替吴家做事,拿的是工钱。”
林晚看着他。
“您这是承认我在替吴家做事?”
“你烧了汪家的召回令。”
“我只是怕死。”
“怕死的人不会把召回令烧在自己手里。”
林晚的手指停在银元旁边。
吴老狗将路引塞进袖袋,转身去取桌上的药瓶。
药瓶刚拿起,林晚便伸手按住。
“这是给我的?”
“你昨晚咳了两回。”
“您站在门外也听得见?”
“吴家的院墙不厚。”
“那您为什么不进来?”
吴老狗抬眼。
“你没叫我。”
林晚把药瓶拿过来,放到自己这边。
“叫您您就进?”
“看情况。”
“什么情况?”
吴老狗的视线落在她脸上,停了停。
“你若说请,便进。”
“您从前进门也没等我请。”
“从前你没选吴家。”
书房里只剩烛芯轻响。
林晚看着他的手。
那只手常年转核桃,也握刀,也在她受伤时替她按住伤口。
此刻落在桌边,离她很近,却没有越过那道纸张。
他给她路,也给她退钱的余地。
唯独没有替她做决定。
林晚把银元握进手里。
“我留下。”
吴老狗没有动。
“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留下不等于信我。”
“我知道。”
“留下也不等于吴家能护住你。”
“我知道。”
“留下以后,黑鸦会盯得更紧。”
林晚把银元塞进袖袋。
“我也会盯着他。”
吴老狗看着她,眼底那层压住的情绪终于松了一点。
“明日见他,你跟在我身边。”
“您怕我跑?”
“怕你冲上去咬他。”
“我武力不够。”
“所以才让我在旁边。”
林晚走到书桌另一侧,拿起炭笔,在空白纸上写下几行字。
仓库、茶楼、旧窑厂、城西戏楼,她将黑鸦可能出现的地点重新排了一遍。
吴老狗站在旁边,视线落到她的字上。
“你把戏楼放在最后。”
“因为他要我去那里,那里便最容易有埋伏。”
“你不去?”
“去,但不按他的规矩去。”
她在戏楼旁边画了一道短线。
“先查送信的人,再查接应的路。明早见面,您带吴七,我带三寸丁。”
“带狗谈判?”
“它比吴七识香。”
“吴七听见会不高兴。”
“他不高兴也得跟着。”
门外传来两下敲门声。
吴七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
“五爷,后门有动静。”
吴老狗立刻收起笑意,抬手熄灭烛火。
书房陷入昏暗。
林晚将银元压进袖袋,三寸丁已经冲到门边。
它没有叫,只用爪子抓了抓门板。
吴老狗站在她身前,手掌落到她腰侧,将她带到书架后。
“别出声。”
“我没打算出声。”
“你若害怕,抓住我的衣袖。”
“我怕的时候也不抓人。”
吴老狗低下头,声音贴近她耳侧。
“那你现在抓什么?”
林晚这才发现,自己手里攥着他半截衣袖。
她松开手。
“衣服自己过来的。”
门外传来第三声轻响。
吴七压低声音。
“后门没人,灯绳上有东西。”
吴老狗抬手示意林晚留在原地,自己开门走了出去。
院外没有风,后门灯绳却在晃。
吴七用刀尖挑下那枚乌羽。
羽根下缠着红线,线头沾着湿泥。
三寸丁从书房里冲出,沿着墙根追到后门,冲着门外叫了三声。
林晚走到廊下,看到吴老狗抬头望向墙外。
远处巷口,一道人影退进黑暗。
吴七拔刀追出。
吴老狗伸手拦住。
“别追。”
吴七停下脚步。
“人就在门外。”
“他要的就是我们追出去。”
林晚走到吴老狗身边。
“黑鸦在试探吴家守门的人。”
“也在试探你会不会立刻离开。”
“那他试错了。”
林晚抬手,接过吴七挑下来的乌羽,投入旁边的灯火。
羽毛卷起黑烟。
三寸丁忽然抬头,朝城门方向叫了一声。
下一刻,后门外传来三声狗吠。
声音沉重,距离很近。
吴老狗侧过脸。
院门外有人停下了脚步。
三寸丁的背毛立起,狗群从各处冲向后院。
烛火映出一排压低的身影,铁链同时绷紧。
吴老狗抬手扣住林晚的手腕。
“站在我身后。”
林晚没有挣开。
门外再次传来三声狗吠。
黑鸦的人已经到了吴家门前。1
这剧情看得我心跳加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