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信人的话落下后,西厢里没人立刻接。
林晚捏着那枚铜牌,铜牌边角压进掌心。
她转头看向吴老狗,吴老狗仍站在门旁,眼底没有起伏。
“黑鸦要我回去做什么?”
男人低下头。
“见面。”
“见面之后呢?”
“上面没有交代。”
林晚将铜牌放到桌上。
“你连话都送不全,还敢拿吴家旧牌。”
男人抬脸,嘴角动了动。
“牌是吴福给的。”
吴七的手落在刀柄上。
吴老狗抬起眼。
“带下去。”
男人被押走,门重新关上。
林晚站在原地,望着桌上的铜牌。
吴福的旧印,黑鸦的熏香,还有一名死在墙外的传信人,几条线交在一起,却都绕向她。
吴老狗伸手拿起铜牌。
“你想回去?”
“回哪里?”
“汪家。”
林晚抬头,笑了一下。
“您这话问得像在问我吃不吃饭。”
吴老狗将铜牌收进袖中。
“答案呢?”
“看菜单。”
他朝她走近,停在她身前。
“菜单上有你的命。”
“那就不点。”
吴老狗盯着她。
“黑鸦不会给你挑菜的机会。”
“所以我打算先离开吴家。”
吴七刚走到门边,听见这句,脚步停下。
吴老狗没有拦她。
林晚反倒愣了一下。
“您不说关起来?”
“你要走,我给你路。”
“这么大方?”
“你若愿意离开,我没有理由锁你。”
他的语气平静,林晚却从里面听出一股收紧的力道。
她盯着他的脸,想从那双眼里找出一句挽留,什么也没有找到。
三寸丁从门外钻进来,叼住她的包袱带。
林晚低头看它。
“松口。”
三寸丁不松。
她弯腰掰开它的嘴,三寸丁立刻转身跑开。
包袱被它拖过地面,撞翻了墙边的木桶。
吴七伸手按住木桶,免得水洒出来。
林晚追着狗跑到院里,三寸丁钻进狗舍。
几条狗围着包袱转圈,狗链一阵乱响。
吴老狗站在廊下,没有上前。
林晚回头瞪他。
“您让它们放开。”
“它们听我的?”
“它们是您的狗。”
“你训练的。”
“训练之前它们就听您的。”
吴老狗抬手,朝狗舍方向打了个手势。
狗群没有动。
三寸丁叼着包袱,退到一旁。
它将包袱压在身下,抬头看林晚。
吴七站在旁边,脸上仍是那副不赞成的表情。
林晚走到狗舍门口。
“吴七,把它抱出来。”
吴七跨进门,三寸丁立刻冲到狗群后面。
其他狗同时站起,堵住门口。
吴七停住。
林晚看了吴老狗一眼。
“您还说它们听我的。”
“它们听自己的。”
“狗也会有自己的主意?”
“会。”
“那我教它们的坐下和等待算什么?”
“算你拿肉干买来的。”
林晚扯开包袱带,把里面的衣物一件件掏出来。
“我明天就回茶楼。那里有掌柜,有伙计,有后厨。黑鸦要找我,也得先掂量瑞福祥是不是值得烧。”
吴老狗从廊下走来。
“茶楼的人没有狗群。”
“茶楼有人。”
“你信他们?”
“总比信一群会咬人的狗强。”
三寸丁在狗舍里低低叫了一声。
林晚抬手指它。
“你看,它还不服。”
吴老狗停在她面前。
“你带包袱出门,它把东西拖回来。你叫它松口,它不松。你觉得这是我的命令?”
林晚瞪着他。
“难道是它自己想留我?”
“它只想要肉干。”
“那我给它肉干,它就会放我走。”
林晚从袖袋里取出最后两块肉干,蹲在狗舍门口。
她把肉干放到地上,三寸丁立刻往前挪。
“放开包袱。”
三寸丁咬得更紧。
“放开。”
它后退一步。
林晚将一块肉干推过去。
三寸丁看了肉干一眼,又把包袱往身下压。
林晚脸上的笑意慢慢散了。
旁边几条狗围着它,尾巴扫过地面。
没有人下令,没有人拦门,狗舍里却挤成一堵活墙。
霍仙姑从前院进来,身后跟着吴七。
她穿着深色长衫,手里拎着一只药材木箱,站在门外看了片刻。
“这院子怎么了?”
林晚起身。
“狗集体罢工。”
霍仙姑看向狗舍里的包袱。
“它们罢什么工?”
“罢送我出门的工。”
霍仙姑走到林晚身旁,目光掠过她的袖袋。
“还剩多少肉干?”
“两块。”
“拿出来。”
林晚把最后两块肉干递给她。
霍仙姑没有喂狗,反而将肉干放到包袱旁边。
三寸丁看着肉干,又看向林晚,仍旧压着包袱。
霍仙姑收回手。
“这狗认得你。”
“它认的是肉。”
“若只认肉,刚才早叼走了。”
林晚没有接话。
霍仙姑朝廊下看去。
“吴五爷,您养的狗什么时候学会替人做决定了?”
吴老狗手里的核桃转了一圈。
“它们一直如此。”
“那您还把人关着做什么?”
吴老狗看向林晚。
“我没关她。”
霍仙姑的目光落到院门。
院门没有落锁,门栓也没有插。
出门的路就在几步外,林晚只要拿起包袱,便能走出去。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包袱。
包袱里放着两件短袄、药粉、银钱和路引。
每样东西都齐全,吴老狗没有藏她的退路。
霍仙姑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吴家收留你,起初是因为五爷要看住你。如今还留你,是因为你已经改变了他们的判断。”
林晚看向狗舍。
“改变一群狗的判断,也算本事?”
“狗比人少绕弯子。”
霍仙姑向前半步,压低声音。
“它们不会替五爷分析利弊。它们只是记得谁给过肉,谁替它们挡过脚,谁在夜里坐在门边陪过它们。”
林晚的手停在包袱带上。
她想起第一次进吴家时,三寸丁咬走她的鞋带。
那时她只当它贪玩,后来才知道,狗群不让陌生人靠近后院。
她也想起那些送到门口的汤,吴老狗站在门外不进来,三寸丁却总将肉干推到她脚边。
这些事算不上承诺,却一件件压在心里。
林晚蹲下,朝三寸丁伸手。
三寸丁叼着包袱带走过来,将包袱放到她脚边。
她摸了摸它的头。
“你们都被吴老狗骗了。”
三寸丁舔了舔她的手背。
林晚立刻把手收回。
“别舔,脏。”
霍仙姑唇角动了一下。
吴老狗走到狗舍前,伸手将包袱提起。
三寸丁没有阻拦,转身把两块肉干叼进狗窝。
林晚看着它。
“它还是收钱了。”
“它替你看门,总得有工钱。”
“那我给它发。”
吴老狗把包袱放在她面前。
“明日去见黑鸦。”
林晚抬头。
“您同意我走?”
“你已经决定了。”
“我若走了,可能被汪家带走。”
“我知道。”
“也可能死在城外。”
“我知道。”
林晚盯住他,等了片刻。
吴老狗没有伸手拦她,只从袖中取出一份路引,放到包袱上。
“想走,我给你路。想留下,明日跟我见黑鸦。”
路引压住包袱带,纸角被风掀起。
林晚拿起路引,翻到背面。
出城路线、落脚地点、沿途接应的人名,全写得清楚。
她看了很久,重新把路引放回他掌心。
“我先拿着。”
吴老狗收起路引。
“好。”
林晚没有提包袱,转身走向耳房。
三寸丁从狗舍里追出来,咬住她的裙角。
她低头看它。
“松开。”
这回三寸丁松了口。
林晚走出两步,三寸丁又跟上来,贴着她的鞋面。
她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