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前,三本假账已经摊满耳房。
林晚把吴家仓库的药材数目拆成两路,霍家药行的运输单加进一笔虚假的古物押运,长沙码头那本则故意留下三处算不平的缺口。
她算到第三遍,仍觉得少了点什么。
三寸丁趴在桌下,嘴里咬着一块肉干。
刘婶端着饭进门,瞧见满桌纸张,先把饭碗放到窗台上。
“姑娘,五爷说了,饭得吃。”
“他还说了什么?”
“说你若不吃,便把算盘收走。”
林晚抬头。
“他敢。”
刘婶将筷子摆好,朝桌上扫了一眼。
“五爷有什么不敢的。”
“他敢收算盘,我就拆他的床。”
“床拆了,你睡哪儿?”
“茶楼。”
刘婶转身就走,嘴里嘀咕了一句。
“有本事你今晚就跑。”
门帘落下,林晚握着炭笔,半晌没动。
她把码头那本账拖到面前,又添了一笔煤油支出。
写完后,她将纸页举到灯下,墨迹在火光里一块块连起来。
仓库那本引人查货,药行那本引人查路,码头那本能引人查传信。
她需要一个人把账带出去。
刘婶送过两回饭,林晚都只动了几口。
天色沉下去,院墙上的影子压到窗沿,她终于将三本账叠在一起。
门外没有吴老狗。
他白日说在后面,却连晚饭都没露面。
林晚抓起一把瓜子,坐到床沿。
她咬开一粒,吐出壳,又抓起第二粒。
三寸丁从桌下钻出来,将肉干放到她膝边。
“你也知道我心情不好?”
狗尾巴拍了拍地面。
林晚掰开肉干,分了一半给它。
“你家主人呢?”
三寸丁叼着肉干跑到门边,回头看她。
她没有跟过去。
“别喊。他不在乎。”
三寸丁又走回来,把肉干推到她鞋边。
林晚垂眼看了片刻,将肉干拿起,掰得更碎。
“我若真跑了,你就跟着他。吴家有肉,跟着我只能啃干粮。”
狗把脑袋压到她膝盖上。
林晚伸手揉了揉它的耳根,动作停在半途,又收了回来。
“明早我回瑞福祥。”
话说出口,房门外没有回应。
她朝门口看了一眼,院中灯影安静,廊下空着。
林晚将三本账重新收好,拿起包袱,把两件短袄塞进去。
银钱、路引、药粉,她一样样摆到床面,动作很快。
她故意把铜片压在最上面。
“刘婶。”
门外传来脚步,却没有人进来。
“您让人告诉五爷,我回茶楼住几天。茶楼的账不能没人看,吴家也不缺我这一个账房。”
脚步停在门外。
林晚等了片刻,依旧没有声音。
她扯下床边的包袱带,打了一个结。
“算了。五爷忙着查内鬼,哪有空管我。”
门外仍然安静。
林晚将包袱提起,走到窗边。
窗栓刚抬起,三寸丁突然冲到窗下,咬住她的衣摆往后扯。
“松口。”
狗不松。
林晚用力扯回衣摆,动作大了些,桌上的账本被碰落。
纸页散了一地,其中一张正好落在门缝旁。
门外的人弯腰捡起纸页。
林晚的手停在窗栓上。
吴老狗隔着门板看了看那张纸,才把它递进来。
纸页边缘从门缝露出半截,随后是一只端着汤碗的手。
“哭够了就把账做完。”
汤碗放到窗台,热气顺着碗沿往上飘。
林晚盯着门缝里的半张脸。
“谁哭了?”
“我没说你哭。”
“您这话比说了还气人。”
“那便当我没来。”
那只手刚要收回,林晚伸手抓住门框。
“汤留下。”
门外沉默片刻,吴老狗松开手。
林晚端起碗,先抿了一口。
汤里有姜,压着一点胡椒味,入口温热,咽下去后喉咙舒展开。
她舀起第二勺,才发现门外的人还没有走。
“您站在外面干什么?”
“听你喝汤。”
“吴家什么时候开始拿喝汤当差事?”
“你喝得慢。”
林晚把碗放回窗台,转身坐回床边。
“我准备回茶楼。”
“听见了。”
“您不拦?”
“拦不住。”
“您倒诚实。”
“茶楼有阿顺,有钱掌柜,还有一群看热闹的人。你回去住,至少不会饿死。”
林晚盯着门板。
“那我若被汪家的人带走呢?”
门外没有立刻回应。
三寸丁趴到她脚边,爪子压住那条包袱带。
吴老狗的声音隔着木门传进来,低了些。
“我会把你带回来。”
“带回来以后呢?”
“继续做账。”
“再关起来?”
“看你表现。”
林晚抓起枕头砸向门板。
枕头掉到地上,惊起一阵灰。
“您没有良心。”
“有。”
“在哪儿?”
“在门外。”
她怔了下。
门外的人轻轻敲了两下门。
“账本第三页,煤油数目算错了。”
林晚弯腰捡起账本,翻到第三页。
那一笔支出确实多写了一盏灯油。
她抬头看向门板。
“您什么时候看过?”
“你吃饭的时候。”
“您进来过?”
“没有。”
“那您怎么知道?”
“刘婶说你饭没吃完。”
林晚握着账本,胸口那点堵意被汤气冲散。
她想骂人,话到嘴边却只剩一句。
“汤里放了几片姜?”
“你怕辣。”
“我没问这个。”
“那你问什么?”
门外没有动静。
林晚把账本放在膝上,低头看着那道算错的数字。
“您若不想我回茶楼,就直接说。”
“你若想走,我说什么都没用。”
“您也有说不动我的时候?”
“有。”
“什么时候?”
“你心里已经决定的时候。”
林晚捏紧炭笔,笔杆在掌中转了一圈。
这句话听着像放手,落下来却像他早就知道她不会真走。
她将包袱重新拆开,把路引收回暗格,银钱压到枕下。
三寸丁叼着肉干,绕着她转了半圈。
门外响起吴老狗的脚步。
林晚抬头。
“您不进来?”
“你说我没良心。”
“说过的话还能收回?”
“不能。”
“那您就在外面站着。”
吴老狗没有再回应。
夜深后,耳房只留一盏灯。
林晚伏在桌边,将三本账各抄一份,又把纸页边角分别折成不同的样式。
仓库账折成三角,药行账折成方角,码头账只在右下角留一道缺口。
她把三份账交给刘婶,让她明早分别送到三个地方。
“记住,仓库那份交给吴七,药行那份交给霍家,码头这份放进茶楼后厨的煤油箱。”
刘婶点头收好,临出门时回头看她。
“汤还喝不喝?”
“喝。”
门外传来轻响,一只空碗被收走。
林晚抬眼看去,吴老狗没有进门,只从刘婶手里接过碗。
天将亮时,三份账已经送出。
第二日,林晚走进账房,桌上摆着一只空茶盏。
码头账本右下角那道缺口,被人用指甲掐出一道新痕。2
这对的互动也太好嗑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