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码头挤满挑货的人。
茶船靠着旧木桩,船舷被水泡得发黑。
阿顺抱着一只木箱,从吴家货栈门口出来,箱盖没有钉死,里面露着一角油纸。
油纸上写着帛书目录。
他走得不快,经过第三根石柱时,故意绊了一下。
木箱歪向地面,几张纸从缝里掉出。
码头上的叫卖声停了片刻。
阿顺连忙蹲下收拾,袖口却被人从后面踩住。
“这是什么货?”
来人穿着短褂,手背有一块刀口留下的旧疤。
他弯腰拾起一张纸,目光只扫了一眼,便朝茶船方向退。
吴七站在货栈二楼的栏杆旁,手掌搭在枪套上。
林晚没有出现。
阿顺抱紧木箱,做出害怕的模样。
“我不知道,账房让我送。”
“送去哪儿?”
“我得回去问。”
那人抓住他衣领,将纸页塞进怀中,朝身后打了个手势。
两名搬夫立刻横过扁担,挡住码头入口。
吴七抬手,楼下几个伙计同时退开。
船上的缆绳被解开半截,茶船随着水流转了个方向,恰好将那条窄路堵住。
来人察觉不对,拽着阿顺往货箱后退。
木箱底下传来犬叫。
三寸丁从另一排货箱间钻出来,鼻子贴着地面,一路追到那人脚边。
它抬头咬住对方裤脚,往旁侧猛扯。
男人低头踢狗。
吴七从楼梯上落下,一脚压住他的脚背。
男人抬刀,刀锋才露出半寸,便被吴七反拧住手腕。
阿顺趁机滚到一边。
吴七从他怀里取出纸页,展开看了一眼,眉头随即皱起。
“把人带进仓房。”
仓房后门关上,码头的声音被木板隔去大半。
林晚从堆货的阴影里走出来,手里捏着一串钥匙。
那名探子被按在桌边,衣襟上沾着河泥。
他盯着林晚,嘴角扯出一丝冷笑。
“你就是小雀?”
林晚把钥匙放回腰间。
“我姓林,管账。”
“帛书在哪儿?”
“你拿走了。”
男人用力扯了扯被吴七压住的手臂。
“少装。”
林晚从阿顺怀里取回纸页,沿着折痕摊平。
那几行所谓目录下方,密密麻麻全是采购数。
“吴家狗粮,三十袋。肉干,十包。煤油,七桶。麻绳,四捆。”
男人的脸色变了。
阿顺站在门边,忍笑忍得肩膀发抖。
林晚将纸页翻过来。
“你拿走的那张写的是狗粮,另一张写的是肉干。若汪家连吴家的狗吃什么都感兴趣,我可以再给你抄一份。”
男人猛地挣开吴七,袖中短刃直奔林晚。
吴老狗从仓房侧门进来,抬手扣住那人的腕骨。
刀尖停在林晚身前,距离她衣襟只差一掌。
他稍一用力,男人膝盖砸在地面。
“谁让你来的?”
男人咬紧牙关。
吴老狗松开手,将人交回吴七。
随后捡起掉在地上的短刃,刀锋贴着男人脸侧落下。
“你有两次机会。”
男人额角渗出汗,仍然闭口。
林晚伸手拦住吴老狗。
“先别动。”
吴老狗侧过脸,目光落到她身上。
“怎么?”
“他的鞋。”
男人的左鞋沾着红泥,右鞋却是湿黑色河泥。
林晚蹲下,指向鞋底夹缝。
“他不是从北边来的。北码头的泥里有石灰,南边旧堤才会沾这种黑泥。”
吴七一把扯下男人的鞋,鞋底夹着一片油纸。
油纸里裹着半截船票,船号只有一个模糊的“七”。
林晚接过船票,翻到背面。
“你从哪条船下来?”
男人偏开脸。
吴老狗将短刃放回桌上,刀柄轻轻碰出一声。
“说。”
“七号茶船。”
男人咽了口唾沫。
“我只负责取纸,交给城里的人。其他的我不知道。”
“城里哪里?”
“茶楼。”
林晚盯着他。
“哪家茶楼?”
男人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准备咬住什么。
三寸丁突然冲过去,撞开他的手臂。
男人嘴里掉出半截药蜡,落在砖地上。
吴七立刻掰开他的下颌,取出剩下的半颗毒囊。
林晚用布包起药蜡,放到鼻前。
药香里混着黑鸦熏香,还有一种淡淡的甜味。
“他服过解毒药。”
吴老狗蹲下,拽住男人衣领。
“谁给你的?”
男人咳出一口血,喉咙里发出沙哑的声响。
“黑鸦已经在你们茶楼里。”
话说完,他咬破了藏在齿缝里的毒囊。
吴七掐住他的下颌,却慢了一步。
男人身体抽了一下,额头撞上桌角,手臂随即垂落。
阿顺脸色发青,扶住门框。
林晚把那半颗毒囊收进纸包,转身去看吴老狗。
“茶楼封了吗?”
“还没有。”
“那便不能封。”
吴七抬眼。
“里面有汪家人。”
“封了,里面的人会跑。”
林晚将船票铺到桌上,“茶楼照常开门,所有伙计照常做事。只要黑鸦以为我们还没知道,他便会继续取信。”
吴老狗站在她身侧,视线落在她耳边。
“你想回去?”
“我不回去,谁来替他看账?”
“我让吴七去。”
“吴七会抓人,不会分辨账页被谁摸过。”
吴老狗抬手,拿走她手里的纸包。
“你留在货栈。”
“茶楼的内鬼认得我。”
“所以你不能去。”
“您刚才让我当执棋的人。”
吴老狗将纸包收进袖袋,俯身靠近她。
仓房里有河水的腥味,他身上的烟草气压过来,声音低得只有她听得清。
“执棋的人也会死。”
林晚抬脸。
“死之前还能把棋盘掀了。”
吴老狗盯着她,手掌从她肩侧擦过,将落在她发间的一点木屑取下。
“留在我身边。”
“我得去茶楼。”
“我说,留在我身边。”
林晚看了看他,又看向被吴七拖走的探子。
“您把我看得这么紧,黑鸦会更确定我知道东西。”
吴老狗收回手,木屑在他掌心被捻碎。
“那便让他确定。”
林晚将船票折好。
“确认了,才会出手。”
吴老狗抬眼,吩咐吴七。
“把货栈的人换成自己人。阿顺送我回茶楼,林晚从后门进。”
阿顺脸色一僵。
“我也去?”
林晚拍了拍他的肩。
“你认得茶楼,正好带路。”
他苦着脸点头。
几人走出仓房时,三寸丁忽然停在门边,鼻子朝着茶船方向抬起。
吴老狗低头看它,又看向远处一排灰色茶船。
“黑鸦的人不在码头。”
林晚接过话。
“他在等我们回去。”
河面上,一艘没有挂灯的茶船擦过木桩。
船舱深处传来一声短促的鸟鸣。1
三寸丁这狗太灵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