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账房里的算盘珠便少了一颗。
林晚捏着空出来的算盘梁,沿着桌面摸过去。
最里侧压着一根黑羽,羽根缠着红线,线结打成汪家的催命扣。
三寸丁伏在门槛外,喉咙里压着低声。
林晚拆开红线,羽根底下落出一片薄纸。
小雀,七日。
纸上只有四个字,墨迹还没干透。
她把纸片折好,塞进袖袋,转身走到窗边。
后门换防后的第一夜没有脚步声,墙外却多了一道陌生的煤油味。
吴七从院外进来,腰间挂着短刀,手里还拎着两盏旧灯。
“后门换过三轮人,没人离院。那两个旧守卫关在西厢,没搜出东西。”
林晚将黑羽递给他。
吴七接过后,眉头压下。
“汪家送来的?”
“汪家不送信。”
林晚把纸片抽回来,“他们送命令。信是给我看的。”
吴七沉默片刻,将黑羽放在桌面。
门外传来脚步,吴老狗穿着浅色长衫进来,袖口没有沾灰,手里依旧转着核桃。
三寸丁起身迎过去,叼住他的衣角,又朝林晚那边拖。
吴老狗顺着狗的力道走到桌前,视线落在黑羽上。
“谁放的?”
“算盘下面。”
林晚撑着桌沿,“您这账房连门都不用进,消息就能送到我手边。”
吴老狗捏停核桃,指腹在木纹上停了一下。
林晚将纸片递过去。
他扫过那四个字,随手投入灯罩旁的铜盆。
纸面烧卷,红线也跟着缩成一团。
“封口,封账,封住所有人。”
林晚抬头看他。
“封消息?”
“从今天开始,吴家没人提汪家。”
“那我呢?”
“你回耳房。”
林晚笑了一声,拿起算盘缺珠的位置对着他。
“黑鸦把催命令送进账房,您把我关回屋里。外面的人会怎么想?”
“他们怎么想,与我无关。”
“有关。”
林晚将算盘放下,“他们若觉得我只是个弃子,便不会急着动我。您越护着我,他们越会猜我手里有东西。”
吴老狗眯了下眼,转身示意吴七把门关上。
账房里只剩算盘、药味和三寸丁的喘息声。
林晚抽出三本空账,依次摊开。
“我给他们三个答案。”
“说下去。”
“第一本指向吴家仓库,第二本指向霍家药行,第三本指向长沙码头。三份账都做得半真半假,只有真正盯着我的人,才知道哪一份值得动。”
吴老狗伸手压住其中一本。
“你想拿自己钓人?”
“我想拿他们想要的东西钓人。”
“他们要的是帛书。”
“所以我给他们帛书的影子。”
吴老狗将账本推回桌面,动作很轻,桌上的算盘却被带得滑了一寸。
林晚盯着他的手。
“五爷不是最会拿人当棋子吗?”
吴老狗抬脸,笑意挂得平整。
“你倒学得快。”
“跟您学的。”
“学会了拿命赌?”
“学会了把命卖个好价。”
吴七站在门边,目光落向窗外。
三寸丁绕着桌脚走了一圈,在林晚鞋边坐下。
吴老狗伸手掐住核桃,木壳发出细响。
“七天很长。”
“对汪家来说够杀七个人,对我来说够做三套局。”
“黑鸦亲自进了长沙。”
林晚的笑意收了些。
“您确定?”
“昨夜南街多了三辆茶车,车轮印来自北码头。茶车没有进茶行,反倒绕到了瑞福祥附近。”
“黑鸦做茶叶生意,进城不奇怪。”
“车上没有茶。”
吴老狗将一张折起的纸压到她面前。
纸上画着三辆车的车辙,旁边标着停靠时辰和车夫鞋底沾的泥。
林晚拿起纸,沿着泥痕一路看下去。
“北码头的湿泥里混着石灰。长沙城里只有旧窑厂一带有这种泥。”
“吴七已经去查。”
“黑鸦不会在窑厂等您。”
“他也不会在茶楼露面。”
林晚抬手敲了敲第三本账。
“那便逼他从账里伸手。”
吴老狗望着她,眸色沉下。
“我不准你出去。”
“我可以坐在账房里。”
“也不准你单独见人。”
“我可以带吴七。”
“我不准你做诱饵。”
林晚把第三本账合上,抬脸迎住他的视线。
“那我做什么?”
吴老狗走近,手掌撑在桌面。
两人隔着三本账册,距离短得能听清彼此的呼吸。
“做执棋的人。”
林晚没有出声。
吴老狗抽走她手里的账本,将它翻开,压在自己掌下。
“诱饵会被丢出去。执棋的人坐在桌边,决定哪一枚棋子先死。”
“您让我坐在桌边?”
“我把桌子搬到你手里。”
林晚看着他,慢慢收回手。
“您不让我出门,也不让我独自冒险。那您打算怎么让我执棋?”
吴老狗低头,将账本里的空页撕下一张,递给她。
“你写局,我替你落子。”
“若我写错?”
“吴家替你收拾。”
“若棋子咬人?”
“我把它的牙一颗颗拔下来。”
声音落得平稳,吴七却抬眼看了过来。
林晚拿起炭笔,在纸上写下三个地点。
仓库、药行、码头。
她在码头两个字下压了一道线。
“先从码头开始。”
吴老狗没有立刻应声。
他伸手取过炭笔,在她写下的地名旁添了一个小小的犬牙印。
“码头由你布置。”
林晚抬眼。
“我能去?”
“吴七陪你。”
“您呢?”
“我在后面。”
“后面是哪儿?”
吴老狗俯身,指节轻敲她面前的账本。
“你回头就能看见的地方。”
这句话像一根线,系在她腕上。
林晚抿住唇,把炭笔按在纸面。
“那我先做三本假账。”
吴老狗收回手,替她把散开的纸页叠齐。
“做四本。”
“第四本指什么?”
“指向黑鸦想不到的地方。”
林晚盯着他。
吴老狗笑了笑,推开账房门。
院中风从门缝挤进来,三寸丁立刻抬头,鼻子朝外探。
“指向汪家真正想要的东西。”
林晚将炭笔折断。
“帛书只是引子?”
吴老狗没有回答,抬步走出账房。
桌上那根黑羽被风吹动,羽尖擦过烧尽的纸灰,留下半道黑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