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仙姑离开后,院落图被林晚摊在账房桌上。
窗外的车轮声渐远,纸上的三处黑点仍压在她眼前。
第一处靠着吴家茶楼,第二处落在旧药铺,第三处贴着河埠。
霍青站在桌对面,手里捧着刚整理好的药单。
“霍当家说,药铺那处原先属于霍家旁支。”
“旁支后来去哪了?”
“人散了,铺子也关了。”
林晚将院落图翻过来,沿着背面几道旧折痕摸索。
纸角磨损得厉害,唯独药铺那一块保存完整。
解雨臣带着一名伙计进门,手里拿着卷起的旧地契。
“查到了。”
他把地契放到桌上,“药铺叫济生堂,十年前由林家旁支转给一家外姓药商。药商没做满两年,铺子便关门。地契一直压在解家手里。”
林晚抬眼。
“林家旁支?”
“与你的林姓有无关系,还得查户籍。”
解雨臣将地契展开,“不过这处铺子每月仍有煤油支出。”
霍青接过账单。
上面只有几笔小额费用,数目分散,付款人写成不同名字。
林晚取来吴家账册,把药铺所在的南街路线列在纸上。
“煤油不是店里用的。”
“铺子关着,谁用?”
“送信的人。”
她将几笔支出按月份排开,“每月只花一回,金额接近,付款人换了三次。若是住人,煤油不会这样买。若是传信,只需点灯一次,够看清暗号便能熄灭。”
解雨臣屈指敲了敲地契。
“有理。”
“还得看送煤油的人。”
林晚拿起院落图,“他若真住在药铺,图上应当标药柜、后门和水井。这里画的是内院,不像给外人看的。”
霍青低头比对图上的街口。
“第三个黑点靠近茶楼后巷。”
“黑点落在墙里。”
林晚用笔在图上圈出一块空白,“茶楼后巷没有院门,只有一段封死的旧墙。若图上画的是传信路线,这里缺了一处入口。”
吴老狗推门进来。
他看见解雨臣在桌边,先看了看两人之间的距离,随后将一只茶盏放到林晚手边。
“查到哪了?”
“济生堂。”
林晚把地契推过去,“煤油支出还在。药铺不是空铺,院落图也少了一处入口。”
吴老狗拿起地契,目光从契纸落款扫到图上。
“晚上我让吴七去看。”
“我去。”
“不行。”
林晚把笔放下。
吴老狗没有提高声音,只将地契折好,收入袖中。
“药铺靠近南街,夜里有人盯着。你认得熏香,吴七也能带回样本。”
“带回来的东西未必完整。”
“那便让他多带几份。”
“黑鸦的人认得我。”
“所以你更不能去。”
林晚看着他。
“您是怕我拖后腿,还是怕我出事?”
吴老狗的手停在袖口,核桃碰过桌角,发出一声闷响。
霍仙姑站在门旁,没插话。
霍青垂下眼,装作在看药单。
吴老狗抬起脸。
“你若出事,吴家要花钱救你。”
“我值这么多钱?”
“你欠我的还没还。”
“又是过夜费?”
“还有三日短契,药材损耗,瓜子。”
林晚气笑了。
“您把我卖进账房,自己倒先把账记得清楚。”
“我怕你忘。”
他绕到桌边,抽走她手里的笔。
两人的距离近了,林晚能闻到他身上的药香和烟草气。
“济生堂的事,我会查。”
“查出人,线也断了。”
“线断了还能接。”
“接不上我来接。”
她伸手去拿笔,吴老狗抬高手臂。
林晚够不到,便绕过桌角逼近一步。
“把笔给我。”
“回耳房。”
“我还没写完。”
“写完也不准去。”
林晚停在他面前,抬脸看他。
“吴五爷,您要护我,总得让我知道自己在躲什么。”
吴老狗没有答。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片刻,又移到她手腕。
那里还留着库房钥匙压出的红痕。
霍仙姑走到桌边,将一张新纸铺开。
“让她去。”
吴老狗转身看她。
“霍当家不必替她担保。”
“她认熏香,能拆暗号,也能从账上找出煤油支出。吴七会走路,林姑娘会找人。两个人一起,胜算更大。”
“若她被认出?”
“霍家的人守外侧。”
“霍家护得住她?”
霍仙姑接过霍青递来的地图,平铺在桌面。
“护不住,便把吴家的人一起带回来。”
吴老狗指腹磨过核桃表面,脸上仍挂着笑。
“霍当家倒是安排得周全。”
“你若有更好的法子,可以说。”
“有。”
他看向林晚,“把她留在我身边。”
林晚立刻开口。
“这不算查案。”
“对我来说算。”
霍仙姑抱臂站在一边。
“林姑娘,听见了吗?”
“听见了。”
林晚把吴老狗手里的笔抽走,在纸面写下济生堂三个字。
“他怕我出事,顺便怕我离开视线。可药铺里的人不会自己出来。”
吴老狗垂眼看她写字,许久没有打断。
林晚把旧账、地契和院落图并在一起。
“我去找入口,吴七负责守门。霍家护卫埋在南街两头,霍青带人看住药材线。若药铺真是传信点,里面必有未送出的东西。”
“你只认熏香。”
“我还认账。”
“遇到人先退。”
“我能跑。”
“遇到刀先躲。”
“我知道。”
“听不见我的话,立刻回车上。”
林晚抬脸。
“您可以说得再清楚些。”
吴老狗俯身,手掌撑住桌面,将她圈在地图和自己之间。
“出了吴家一步,便只能听我的。”
这句话落下,霍仙姑抬眉。
霍青把脸偏向一旁,解雨臣轻轻合上折扇。
林晚看着近在眼前的吴老狗,没退。
“若我听错了呢?”
“我会把你带回来。”
“绑回来?”
“抱回来。”
他说得平静,手掌从桌面移到她身侧,没碰到她,却堵住了她往后退的路。
林晚喉咙发紧,抬手按住他的胸口,把人推开半步。
“那得算额外工钱。”
吴老狗看着她,唇角动了一下。
“记在账上。”
夜色压到前院时,吴七把车停在门边。
霍仙姑留下的护卫藏进南街两头,霍青带人守在药材库外。
解雨臣收走地契副本,只将一份煤油支出抄本留给林晚。
林晚换上深色短袄,把药香样本塞进袖袋。
吴老狗亲自替她系紧腰间的布袋,绳结打得结实。
“里面装什么?”
“纸、炭笔、药粉。”
“还有?”
“肉干。”
三寸丁在车下甩了甩尾巴。
吴老狗看了狗一眼,又看回她。
“你倒记得它。”
“它认路。”
“我也认路。”
“您认的是人心,三寸丁认的是肉。”
吴老狗将车帘掀开,等她上车。
林晚踩上车辕,回头看了眼吴家后门。
门缝里没有人,墙角却留着一道新刻的白痕。
她弯腰捡起碎石,石头背面沾着煤油。
吴老狗拿过碎石,脸上的笑意彻底落下。
“今晚改路。”
林晚看向南街方向。
“济生堂有人知道我们要去。”
吴七勒紧缰绳。
马车刚驶出吴家,远处便传来一声短促的口哨。
三寸丁伏低身体,朝车后咬住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