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落图被压在偏厅桌面,四角各放一只茶盏。
林晚坐在桌边,算盘横在膝前。
霍仙姑坐她对面,霍青站在门侧,吴老狗则倚着窗框,像是漫不经心地听两人核货。
纸上的三处黑点被朱砂圈住。
“第一处在茶楼后巷,第二处靠南街药铺,第三处落在旧码头。”
林晚拨动算盘,“三处都能接到茶、药和船。黑鸦若要传信,得有人在中间转手。”
霍仙姑用笔尖点住第三处。
“旧码头的船昨夜没动。”
“所以才适合藏消息。”
林晚抬手拨了一颗算盘珠,“没人走的地方,才不会有人盯着脚印。”
吴老狗从窗边走来,顺手拿走她面前的货单。
“这几处我会安排人查。”
“我也去。”
“你留在吴家核账。”
“霍家的人都在这里,我核霍家的账。”
霍仙姑拿起茶杯,目光从吴老狗脸上移到林晚身上。
那点打量极轻,林晚没有留意。
吴老狗将货单折起,压在桌角。
“霍家药材少一包,难道还要你亲自追到码头?”
“少一包能牵出整条线。”
“吴家有吴七。”
“吴七认路,我认账。”
林晚伸手去拿货单,吴老狗却用手掌压住纸面。
两人的手隔着一张薄纸停在一起。
“你近来很忙。”
“挣钱。”
“霍家给你多少?”
“还没结。”
“那你替霍当家卖什么力?”
林晚抽回手,把算盘挪到自己身前。
“替合作卖力。吴家也有份。”
霍仙姑的茶杯碰过桌沿,发出清脆一声。
“吴五爷若担心她吃亏,可以把霍家的定金先收了。”
吴老狗侧过脸。
“霍当家对我的账房倒上心。”
“账房能让货路少走弯路,谁不想要。”
霍仙姑把那枚银锞推到林晚面前,“林姑娘,若吴家拖欠工钱,霍家随时接手。”
林晚伸手去拿银锞,吴老狗先一步将它拈起,放在自己掌中。
“定金归公账。”
“凭什么?”
“你人在吴家,银钱自然进吴家的账。”
“我替霍家做事,银钱也进吴家的账?”
“你穿着吴家的衣服。”
林晚低头看自己的短袄,又看了看霍仙姑的衣裳。
“那我下回穿霍家的衣服。”
吴老狗垂下眼,核桃在掌中转了一圈。
霍仙姑将手肘搁在桌面,靠近林晚半步。
“霍家有一批新做的短袄,便于走船,也不妨碍带账册。林姑娘若喜欢,我让春娘送来几件。”
林晚立刻点头。
“能装算盘吗?”
“能装两本。”
“那我要。”
吴老狗把银锞扣在桌上,声音落得平稳。
“吴家衣柜已经够你用。”
“衣柜和算盘不冲突。”
“霍家的衣服未必合身。”
“她比你会量尺寸。”
话一出口,偏厅里便静了一下。
林晚低头拨算盘,假装没有察觉。
霍青站在门边,脸朝着墙,嘴角压得很辛苦。
霍仙姑眼里的笑意更深。
“我让春娘按她的身量做。”
吴老狗俯身,将林晚面前的算盘拿走。
“账算错了。”
“哪一笔?”
“整本。”
“您倒是指出来。”
他把算盘放在自己身侧,手臂横过桌面,挡住她去拿的路。
“你与霍当家说话,眼里有光。”
林晚抬脸。
“我见到能挣钱的人都这样。”
“我给你的银钱少了?”
“您给的是活命钱,霍当家给的是工钱。”
“活命不值钱?”
“值钱。可活命不能拿去买布。”
霍仙姑没忍住笑出声,霍青也低头咳了一下。
吴老狗盯着林晚看了片刻,伸手捏住她耳侧落下的碎发,替她压回鬓边。
动作做得自然,目光却越过她肩头,落到霍仙姑脸上。
霍仙姑抬眉,像是接到了这份无声的宣告。
林晚只觉得耳边发热,抬手挡开他的手。
“账房不用梳头。”
“头发挡眼。”
“挡的是算盘,不是路。”
“你若撞了桌角,医药费也算我的。”
“吴家最近很爱替我花钱。”
吴老狗将手收回袖中。
霍仙姑看完两人这一来一回,把货单重新整理好,随后故意将椅子往吴老狗那边挪了挪。
“说起旧日水路,五爷还记得那艘白鹭船吗?”
“记得。”
吴老狗应得很快,“船头漏水,船尾藏人,霍当家那晚睡在我舱里。”
林晚拨算盘的手停了一下。
霍仙姑看着吴老狗,语气添了几分旧意。
“我睡的是舱板。你把床让给了货。”
“货比人贵。”
“当年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林晚低头给三寸丁剥瓜子仁。
狗趴在她腿边,嘴巴一张,瓜子仁便落进嘴里。
她剥得专心,连算盘珠都暂时搁下。
吴老狗侧目看她。
霍仙姑撑着下颌,朝吴老狗靠近些许。
“若那时我答应你,今日霍家会不会少走几条弯路?”
“霍当家不会答应。”
“你还没等我答。”
“你算过价。”
“价可以再谈。”
霍青看向窗外,像是突然对院里的砖缝生出兴趣。
林晚给三寸丁剥完最后一粒瓜子,抬头正好撞见霍仙姑靠近吴老狗。
她没觉得刺眼,只觉得这段旧事比茶楼说书人编的好听。
“霍当家,您别听五爷说旧事。”
吴老狗的目光压过来。
林晚把瓜子壳扫进纸袋。
“他这人记性好,嘴也好。旧事从他嘴里出来,至少得先验货。”
霍仙姑笑着回身。
“如何验?”
“看有没有账。”
“那你替我验。”
“行。”
林晚把算盘拖回来,“白鹭船的货单、船工名册、修船支出,三样都齐了,才算真事。”
吴老狗把茶杯放回桌面。
“今日谈的是药路。”
“旧事也能算进合作。”
“你很喜欢听?”
“喜欢看别人花钱。”
霍仙姑拍了拍桌面。
“那便这样。霍家出药,吴家出船,往日旧账各自收好。林姑娘替我们做一份新合约。”
林晚立刻铺开纸。
吴老狗站在她身后,目光落在纸上,手却伸向桌边的瓜子盘。
他将盘子推远,三寸丁抬头看了看,拖着爪子追过去。
林晚追着狗伸手。
“还我。”
“专心写字。”
“我可以边吃边写。”
“你昨日把药材记成瓜子。”
“那是笔误。”
“吴家账面经不起你这样笔误。”
霍仙姑接过林晚手里的笔,替她压住纸角。
“林姑娘,你只管写。瓜子我让人再送一盘。”
吴老狗转头看她。
“霍当家打算把吴家库房也搬走?”
“几粒瓜子而已。”
“她吃我的。”
“那我赔。”
“霍家的药已压得够低,赔不起。”
林晚一边写,一边抬头看他。
“您和霍当家谈生意,怎么连瓜子也要算?”
“吴家每一样东西都有主。”
“瓜子也有?”
“有。”
“谁的?”
吴老狗垂眼,手掌撑在她椅背上,俯身贴近她耳边。
“你说呢?”
他的呼吸落在她耳侧,声音压得只有两人听得见。
林晚握笔的手顿了一下,笔尖在纸面拖出一小段墨痕。
霍仙姑抬眼,正好看见他靠得太近。
她将茶杯推到林晚面前,隔开两人的距离。
“林姑娘,别急着回答。五爷这人不能只听嘴。”
林晚捧起茶杯,顺势坐远。
“我知道。他的嘴和账都得验。”
吴老狗直起身,笑意压在唇边。
谈判很快落定。
霍家保留药路,吴家负责护送,林晚负责核对货单。
霍青收起契纸,临走前将院落图的拓本交还给她。
霍仙姑走到门边,又回头看了林晚一眼。
“出来送我。”
林晚跟到廊下,吴老狗没有拦。
三寸丁也叼着半块肉干跟在后面。
霍仙姑停在影壁旁,替林晚抚平袖口的折痕。
“你是真不在意,还是不敢在意?”1
磕到吴爷和林姑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