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材库的门一开,苦味便从木架间涌出来。
霍仙姑走在前面,霍青抱着货单跟在后面。
吴老狗落了半步,手里转着核桃,目光却一直停在林晚身上。
林晚蹲在第一排药箱前,拆开封绳,把货单压在膝上。
“红参十二包,朱砂六匣,川贝八包,黄芪二十包。”
她念完一项,霍青便从册上划掉一项。
药包摆得规整,封纸也盖着霍家的朱印。
林晚捏起一包川贝,在掌中掂了掂,又把纸角凑到鼻前。
霍青伸手压住箱沿,脸色沉下去。
“林姑娘,货还没验完,别急着拆封。”
“封得越像,越要拆。”
林晚抬眼看他,“若只认印章,吴家买一箱纸回去也能入账。”
霍青眉头压紧,手掌按在刀柄上。
霍仙姑抬手制止了他,示意林晚继续。
纸包撕开,里头的药材颜色偏暗,碎片大小也不齐。
林晚拨出一小撮放在白纸上,又取来霍家原先送到吴家的货样,两份并在一起。
一份带着淡淡的辛苦味,另一份却混着烧茶后的焦味。
三寸丁从门口挤进来,绕着药箱闻了一圈,冲最里侧的木架低低叫了两声。
林晚抬手摸了摸它的脑袋。
“你也觉得这包有问题?”
三寸丁抬爪扒住箱脚,鼻子贴着封纸不动。
霍青走近半步,弯腰看纸上的药材。
“同一批药,存放时间不同,味道有差很正常。”
“这包没进过霍家的仓。”
林晚将川贝碎片拈进药盘,“药材会走味,封纸不会。霍家惯用的纸有松油味,这包封纸没有。它在外面换过袋,再用旧印重新封了一回。”
霍青的目光落到她手上。
“凭气味就能断货?”
“凭气味只能找出疑点。”
林晚把药盘推回去,“真正能落定的,是这道灰。”
她用刀背刮下封纸内侧的黑褐色粉末,摊在白纸上。
霍仙姑伸手接过纸,放到光下看。
粉末颗粒细,里面夹着烧焦的茶末,颜色被油烟浸过。
她的神色变了。
吴老狗抬手让吴七关上库门,屋里的伙计全被挡在外面。
霍青仍盯着林晚。
“这能说明什么?”
“说明有人拿霍家的药包装货,又把黑鸦的熏香抹在里面。”
林晚拿起另一包药,沿着封口划开,“他想让人以为,吴家收了霍家的药,也接了汪家的线。”
吴老狗笑意淡了。
“霍青,听明白了吗?”
霍青没有回应,伸手拆开旁边一包红参。
里面的药材摆放松散,底部压着一块油纸。
油纸揭开,红参根须下落出几粒黑褐色粉末。
三寸丁扑上去嗅了嗅,立刻退到林晚鞋边。
霍仙姑接过药包,目光在粉末上停了片刻。
“这批货从霍家出库时,封纸完整。”
“有人在路上换了货。”
林晚把散开的红参收回纸上,“换货的人知道霍家印记,也知道吴家会先验封。他没动外包装,只把里面的药换了。”
霍青将货单摊开,手指按住其中一行。
“押车的是霍家旧人。”
“旧人里也能有收钱的。”
林晚拿过货单,沿着几处日期画出一道线,“这批药在城南停过一回,账上却写成直达吴家。停留的那段时间,正好够换掉三包药。”
霍仙姑将货单抽走,递给霍青。
“查押车人,查停靠处,吴家这边封货。”
霍青抬眼看向吴老狗。
“若货是从吴家出去的呢?”
吴老狗把核桃收入掌心,走到药架前。
他没有解释,只抬手扣住最近一只木箱的锁。
“全库封存。”
霍青面色微变。
“吴五爷这是要把霍家的货扣下?”
“货有疑点,封存是规矩。”
吴老狗打开锁扣,将木箱推到库房中央,“霍家若觉得吴家动了手脚,便把全部货带走。账、印、押运人,一样一样重查。查到吴家头上,我赔你三倍。”
霍青没料到他会把话说到这一步,握刀的手松开些许。
霍仙姑接过吴老狗递来的钥匙,没有立刻收。
“查货权交给林晚。”
吴老狗看向她。
“霍当家信她?”
“她刚替两家挡了一刀。”
霍仙姑把钥匙放进林晚掌心,“从现在起,霍家货物由她验。吴家若有人阻拦,便算毁约。”
钥匙落在手里,林晚还没来得及说话,吴老狗已经抬起她的手腕,把钥匙重新扣回她掌中。
“她验货,我派吴七跟着。”
“吴七只看门。”
“霍当家放心,吴七不会动你的药。”
“我担心的是五爷。”
霍仙姑端起袖口,语气平稳,“你盯得太紧,倒像怕她被霍家拐走。”
林晚低头看钥匙,没接这句话。
吴老狗笑了笑,走到她身侧。
“霍家若真有本事,先把她三日短契买下来。”
“买人不合霍家的规矩。”
霍仙姑看着林晚,“若她自己愿意来,霍家会给她一处账房,一条商路,另加护卫。”
林晚眼睛亮了一下。
吴老狗手里的核桃停住。
“她不去。”
“她还没开口。”
“她欠吴家的钱。”
林晚抬头瞪他,“我什么时候欠你钱了?”
“过夜费。”
库房里没人动。
霍青把脸转开,肩背绷得笔直。
霍仙姑端茶的动作停在半空,随后将钥匙从林晚手里抽出,塞回吴老狗掌中。
“账房归你,查货归她。”
她转过身,吩咐霍青重新列出押运名单,“霍家先认这份合作。”
吴老狗将钥匙放回林晚掌心,这回没有松手。
他的掌心贴着她的手背,药香顺着袖口压过库房里的苦味。
“离霍当家远些。”
林晚抽回手,把钥匙别进腰间。
“她给钱痛快,讲理也明白。我靠近她做什么?”
吴老狗垂眼看她,唇边带着笑,笑意却没到眼底。
“你倒会挑东家。”
“谁给工钱,谁就是好东家。”
“那我给得少?”
“您给得多,管得也多。”
林晚抱起货单,转身去查剩下的药包。
吴老狗站在原地,指腹在核桃纹路上磨过一回。
霍仙姑看见了,唇边浮出浅淡的笑。
林晚拆到第三排时,封包底部忽然发出轻响。
纸包的夹层从中间裂开,一张折成细条的纸片掉在药材堆里。
纸片展开,墨线勾出长沙城南一片院落。
院墙、街口、河道全画得清楚。
图上有三处黑点,其中一处正贴着吴家茶楼的后巷。
林晚的手停在纸面上。
三寸丁突然冲着库房后墙叫了一声。
墙外传来车轮碾过石板的声音,停在吴家后门。
纸片右下角,落着一枚乌羽印。1
吴老狗这玩笑开得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