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回耳房便翻了旧衣。
衣箱里的几件短袄都带着皂角气,只有压在底下的里衣留着苦香。
她拆开袖口旧线,灰屑从夹缝里落到白纸上,颜色与霍仙姑药盒中的熏香一致。
这件衣裳是送汤那夜穿过的。
那晚她进吴老狗房中,窗边摆着一只香炉。
墓毒发作的人怕冷风,屋里门窗紧闭,炉中烧的药香压着血腥气。
药汤泼洒时,她撞翻香炉,灰落了满身。
后来只顾着翻窗逃命,衣服洗过几回,袖缝里的灰却留到了今日。
林晚用纸包好香灰,去书房找吴老狗。
霍仙姑、解雨臣和齐铁嘴都没离开吴家。
几人围着南城地图,桌边还放着被拆开的木匣。
吴老狗抬眼扫过她手里的纸包,先把旁边椅子拉到自己身侧。
“查清了?”
林晚坐下,将旧衣袖口摊开。
“香灰来自送汤那晚。您房中那只香炉是谁备的?”
吴老狗没有立刻回答。
他取过纸包闻了一回,放到木匣残留的帛丝旁。
“药是苏姑配的,香炉由内院送进来。当时墓毒发作,屋里换过三次香。”
“经手名单还在吗?”
“吴福那里。”
林晚翻开新账册,写下香炉、药材、旧衣三项。
“黑鸦的人给木匣沾了同样的香,未必只是留记号。他们知道这味道进过吴家,也知道我送汤时沾过。帛书消息从瑞福祥放出,再把药香落到残页上,外人查到我,便会认定那晚帛书经过我的手。”
解雨臣捻起一根帛丝。
“你送汤后回了瑞福祥。若有人说你带走帛书,整条路便接上了。”
“可我没拿。”
“真假不妨碍别人信。”
霍仙姑把旧船号名册推到地图上,“黑市只要有人出价,消息便有了用处。”
齐铁嘴拿扇子敲了敲桌角。
“眼下各家都在找真货。与其追着解释,不如再添一把火,让他们顺着假路跑。”
林晚看向瑞福祥茶仓。
一个念头从几条账线之间成形。
她抽出空纸,把吴家、霍家、解家与茶楼分别列开。
“让外面继续认定帛书经过瑞福祥。”
吴老狗的核桃停住。
“你想拿茶楼设局?”
“茶楼不能动人,只动货路。”
林晚在纸上画出三条线,“瑞福祥每月从南平码头收茶。吴家有车,霍家有药船,解家能把消息送进黑市。只要做出一批带药香的茶箱,再让吴家的运输账露出缺口,外面便会认定帛书夹在茶货里进过城。”
霍仙姑接过笔,在药船一项旁添了一个药材批号。
“霍家能给香料,也能做出采购记录。药不能真上茶叶,味道太重。用装过药的旧麻绳捆箱即可。”
“解家有三家黑市商号。”
解雨臣摊开一张名帖,“一家收古董,一家放短债,一家做船货。消息从三处散开,口径不能全同。”
齐铁嘴抖开扇子。
“我去茶楼坐一日。说书人讲半句,卦摊漏半句,再让码头的人听见半句。拼起来像真,分开又抓不到源头。”
林晚把三人的部分分别记下。
这场局不能由一个人包办。
霍家管香,解家管黑市,齐铁嘴管口风,吴家负责货和护卫。
她能做的,是让几份账彼此咬合,查起来每一笔都有出处。
吴老狗点了点茶仓旁的空处。
“代价。”
“瑞福祥会被盯得更紧。”
林晚收住笔,“掌柜和伙计必须先撤出后院。货照走,人换成吴家的。若黑鸦派人查,只让他碰到箱子,不能碰茶楼的人。”
“你也不能露面。”
“我的旧衣得露。”
吴老狗抬眼,脸上那点笑没了。
林晚把袖口拆下的一段布放进茶仓线内。
“香味落在布上,比落在茶箱上可信。把旧布夹进封箱麻绳,做成我亲手经办的样子。黑鸦认得这件衣裳,他会信。”
“他也会认定你在送信。”
“七日后他本就要来接我。多一条假线,至少能让我们知道他从哪条路进城。”
“我们?”
吴老狗盯住她。
林晚停了一拍,将字继续写完。
“吴家出工钱,我出办法。契约没结之前,勉强算我们。”
吴老狗重新转起核桃,没有夸她,也没再否决旧布的用法。
解雨臣把三家商号逐一说明。
东市的永泰行贪快钱,消息可以放得直。
南街的聚宝斋与地方军阀有来往,只给半真线索。
靠码头的平码号背后有人盯着,适合留下船货记录。
林晚听完,将三家分成不同价位。
“永泰行先见到茶箱编号,让他们花钱买路。聚宝斋只拿到药香样本,逼他们向霍家打听。平码号拿船期,却不给货单。他们彼此一对,都会认定另一家握着更多。”
解雨臣低头看她写的表。
“消息卖三次,价还能层层往上抬。林账房以前真只在茶楼算账?”
“茶客赊账时,借口比这多。”
“这套分账法,解家可以买。”
“只卖用法,不卖底稿。”1
这局布得也太妙了吧
“价钱你开。”
吴老狗的核桃在桌面磕了一声。
“九爷来吴家谈帛书,顺手还想挖账房?”
“人才摆在桌边,总得问价。”
“她有契约。”
林晚从吴老狗袖下抽出自己的纸。
“三日短契,别说得像卖身。”
霍仙姑翻到吴家运输费那一栏。
“假货走吴家的车,原价太高。药船已经让出两个位置,陆路只走茶仓到码头这一段,运费应减两成。”
吴老狗看向林晚。
“你替谁算?”
“替整场局算。账做得太贵,黑市会查。瑞福祥一批普通茶货,承担不起吴家护送密件的价。”
她把原数划去,按普通货、夜路损耗与封箱费重新核算。
算盘珠在桌面撞出脆声,各项费用落定,恰好比吴家旧价少两成。
吴老狗没有阻止。
周叔被叫进来时,脸色仍对林晚带着防备。
他逐项验过算法,又拿吴家旧账对照。
半晌后,他把总数抄进试账。
“数能平。可护院少一半,若途中出事,谁担?”
“明面护院少,狗从暗路跟。”
林晚点了点三寸丁的名字,“车上放空箱,真香料由霍家人带。劫车的人只能拿到旧布和假拓。吴家不损货,霍家不损药。”
齐铁嘴合上扇子。
“我在南平码头留一句,茶箱怕狗。黑鸦的人若知道内情,会避开三寸丁,反倒暴露接应路线。”
霍仙姑补上药材流向,解雨臣写下三家商号的放信顺序。
周叔负责让试账混进外账,吴七去瑞福祥换人。
每人都拿走一段,谁也碰不到全局。
天色落到窗棂下时,方案写满数页。
林晚把最后一笔封箱费圈住,推给吴老狗。
“吴家运输费压低两成。瑞福祥伙计今夜撤到前街。霍家旧麻绳明早送到,解家的第一条消息午后放出。齐八爷只能说帛书走过茶路,不能说落进吴家。”
齐铁嘴点头。
“说多了便假。”
解雨臣收起商号名帖。
“解家认这份账法。事成后,我按一条消息的价付你。”
霍仙姑也将银锞留在桌上。
“这是药线的定金。”
林晚把银锞和名帖分别装袋,当着周叔的面写进临时公账。
她原本只是屏风后记字的人,如今桌边几位等她分派顺序,再没人叫她退回帘后。
吴老狗全程没有一句夸奖。
他只将写好的方案理齐,折好,收入贴身衣袖。
纸页擦过长衫领口,离那几道被她抓出的旧痕很近。
林晚收算盘时,低声开口。
“您就没有一句评价?”
“有。”
她等了片刻。
吴老狗拿起她那段旧袖布,放进自己袖中,没有交给吴七。
“布我保管。放货路时,我亲自去。”
“这算评价?”
“算安排。”
“借据写了,安排得双方同意。”
吴老狗俯身,替她压住卷起的账纸。
两人的手隔着纸面相触,他没有移开,声音落得很低。
“林账房今日敢给九门定价,轮到我便不会算了?”
林晚抽回手,把银锞袋塞进他掌中。
“您最贵,也最难退货。”
前院的车已经备好。
第一批空茶箱趁暮色送往瑞福祥,旧麻绳在霍家药粉里滚过一遍,再由吴家伙计封上犬牙印。
解家的人分别走向三处黑市商号。
齐铁嘴换下长袍,带着卦旗去了南平码头。
霍仙姑的药船则压住灯火,停在湘江支流外等信。
城南一间茶叶铺后院,纸鸢从信鸽腿上拆下细纸。
纸上只有几行货号。
瑞福祥旧仓、霍家药绳、吴家夜车,三条原本分开的线被一批茶箱串在一起。
末尾还附着一块旧布,药香与多年前那只香炉同源。
纸鸢将东西送进内室。
黑鸦坐在窗下,左眼下的疤被灯照得清楚。
他把旧布放到鼻下闻过,又对照吴家传出的假账。
两成运费、夜路损耗、封箱费,每一笔都能在码头找到痕迹。
“小雀没有拿到帛书。”
纸鸢站在门边,“也许是吴家借她放线。”
黑鸦把货号投入火盆。
“她若有这份本事,当初便不会只值一碗汤。”
“七日之约还照旧?”
“照旧。”
黑鸦取下墙上的黑色马褂,乌羽标记藏进袖中。
他收到消息,确认帛书曾从瑞福祥流出,决定七日后亲自入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