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仙姑带着药箱来时,吴老狗正在查西廊。
她没进偏厅,径直让人把两只木箱摆在前院廊下。
箱盖掀开,药包按产地分好,最上层压着红家急用的那张药方。
“张家的通行令已经送到霍家。”
霍仙姑落座后,把一张货单推到吴老狗面前,“药可以走。我要黑市残页的线索,还有吴家在南城截下的熏香。”
吴老狗接过茶壶,亲自替她斟了一杯。
“霍当家拿一车药换两条线,还是从前的价。”
“从前你借霍家的船,一船土货换走我三条水路。旧情归旧情,生意得重算。”
“那回若没有吴家的狗,你的船进不了长沙。”
“若没有霍家的船,你的人得游回来。”
两人隔着茶桌翻旧事,语气都带着笑,谁也没把价往下放。
林晚搬着小板凳坐在廊柱旁,膝上放着一盘瓜子。
三寸丁伏在她脚边,每当瓜子壳落地,狗便抬头,以为又有肉干。
她原以为能见到一场旧相识之间的暗流。
霍仙姑衣着利落,坐在吴老狗对面,眼风扫过去便能压住半条廊。
吴老狗又亲手倒茶,还提起早年同船走货。
换成茶楼说书人的嘴,这里至少能编出一段旧情。
可她听了半盘瓜子,只听出两边都想少出钱。
霍仙姑点着货单中段。
“这批药里有红参和朱砂,霍家担了军卡的风险。黑市卖家借瑞福祥放消息,霍家药路也受牵连。我要那只木匣的封泥拓印。”
“拓印可以给,熏香只能给半份。”
“半份验不出产地。”
“霍家药师有本事,半份够了。”
“吴五爷夸人时,手还压着价。多年没变。”
吴老狗把茶杯往她面前送近。
“霍当家也没变。进门先摆药,再谈价,算准吴家急着要。”
林晚又嗑开一粒瓜子,没忍住插了嘴。
“霍当家可以再压半成。”
茶桌两边同时转向她。
林晚把瓜子壳放进纸袋,抱着账册走过去。
“吴家上月有一笔南城运输费。车走了霍家的水路,账上却按陆路结算。多出的部分还没退回。霍家若把这笔并进药价,吴家省去追款,您也能换到整份熏香。”
霍仙姑接过账册。
“哪一页?”
“夹着红签的那页。经手人用的是吴福内务印,船号却在霍家旧账里出现过。”
霍仙姑翻到红签,目光在数目上走过一遍。
“这船后来转给半家,费用确实不该走吴家陆路。”
她取笔改了货单。
“霍家退这笔运费。熏香归我,封泥拓印也归我。药车另外给吴家留两个位置,张家的人不得上船。”
吴老狗没去看新价,先盯住林晚。
“谁让你把吴家的账拿来给霍家压价?”
“错账不改,月底还得落我头上。”
林晚把板凳拖到霍仙姑身旁,“再说霍当家给的是药,不是空话。吴家要查香料,总得让懂药的人动手。”
霍仙姑把货单递回去。
“林账房比你会做生意。”
“她昨日才进内院。”
“昨日进,今日便能翻出南城运费。你若嫌她多事,给我。”
吴老狗扣住账册一角,没有让霍仙姑拿走。
“霍家不缺账房。”
“缺会从你手里抠钱的。”
林晚坐在两人中间,眼睛亮了起来。
这才有点修罗场的意思。
可惜争的不是她,是她手里那本账。
齐铁嘴从前门晃进来,正赶上霍仙姑向林晚讲霍家水路。
三寸丁跑去闻他的鞋,他熟练地绕开狗,给自己搬了把椅子。
“我来得正巧。霍当家挖人,五爷护账,今日这卦不用起也热闹。”
“八爷若闲,把南城三条商路标出来。”
林晚递给他一张纸,“黑市卖家走茶路放消息,真货却沾药香。茶、药、船都能接上的地方不多。”
齐铁嘴接过纸,拿扇骨点出两个码头。
“南平码头接霍家的药船,平码头往东是瑞福祥的茶仓。另一处靠着半家的旧栈桥,近来封了。”
霍仙姑从发间取下一根银簪,用簪尾压住南平码头。
“霍家昨日没有船靠这里。有人借了旧船号。”
林晚挪近地图,将瑞福祥茶仓与南平码头连起来。
“假账里的运输费也指向这里。有人先拿吴家的钱走霍家的旧路,再让帛书消息从瑞福祥流出。三家都被拉进来,真货落到谁手里,旁人便会先疑谁。”
霍仙姑看她的目光变了。
“你在瑞福祥做了多久?”
“够认识茶仓的人。”
“南平码头的霍家旧管事,我可以借你。”
“借多久?”
“查完这条线。”
“工钱谁出?”
“吴家。”
林晚立刻点头。
吴老狗把茶壶重重搁回托盘,水从壶嘴晃出几滴。
“当着我的面,便把人借出去了?”
霍仙姑端起茶,眼里带笑。
“林账房愿意,五爷拦什么?”
“她今日跟着我。”
“跟着你也能同霍家谈商路。”
两人话锋碰到一起。
林晚抓了把瓜子,准备继续看。
吴老狗忽然伸手,将整盘瓜子端走。
她手里只剩两粒,抬头便对上他压下来的视线。
“我和霍当家说话,你很高兴?”
“高兴。”
“为何?”
“修罗场不用买票。”
齐铁嘴刚喝进嘴里的茶又呛了出来。
霍仙姑放下杯子,笑得肩膀都动了。
她非但没有避嫌,还往林晚身边靠了靠,替她摘去落在发边的一小片瓜子壳。
动作干脆,手还没碰到头发,吴老狗已经把林晚连板凳往自己这边拖开。
板凳腿压过砖缝,林晚险些跌进他怀里。
吴老狗扶住她腰侧,等人坐稳才松手。
“霍当家谈生意便谈生意,别动吴家账房。”
霍仙姑的手停在半空,转而拈起那片瓜子壳。
“我碰她一下,五爷连旧交情都不讲了?”
“旧交情值几船货,霍当家心里有数。”
“原来只值船货。”
“再加一箱药。”
霍仙姑笑出了声。
林晚总算品出味来。
吴老狗原先亲自倒茶、提旧事,八成等着她露点不痛快。
她没吃醋,还帮霍仙姑压价,他这股火便绕回来烧到了瓜子盘上。
她伸手去够盘子。
吴老狗抬高半尺。
“没收。”
“那是刘婶给我的。”
“吴家的瓜子。”
“从我工钱里扣过。”
“账本拿来。”
林晚扑过去抢。
吴老狗侧身避开,手臂从她肩前横过,将盘子交给三寸丁看守。
狗闻了闻,嫌弃地别开脑袋。
霍仙姑收起货单,没有继续逗他。
她把熏香样本装进药盒,又向林晚要了那张南城路线图。
“明日我让旧管事来吴家。你若能从船号里找出借路的人,霍家的药线便与你共享。”
“成交。”
“她先查吴家的帛书。”
吴老狗截住话,“霍家的事往后排。”
“她有嘴,会自己答。”
林晚看看霍仙姑,再看看端着瓜子盘的吴老狗。
“谁先付钱,先查谁。”
霍仙姑当场取出一枚银锞,压在地图上。
吴老狗从袖中抽出她签过的三日借据,盖住银锞。
“她欠吴家的差事还没结。”
这回连齐铁嘴都笑得直拍扇子。
谈判最后按林晚的算法落了纸。
霍家退回错列的运费,拿走整份熏香。
吴家得到药车空位与霍家旧船号名册。
齐铁嘴负责核对南城两处码头,三寸丁明早跟去闻路。
霍仙姑走到前门,又折回来半步。
她没有理会吴老狗,抬手把林晚叫到廊角。
药盒打开,里面那撮熏香呈黑褐色,苦味钻进鼻腔。
霍仙姑捏住林晚袖口,凑近闻过一回。
她的神色收起笑意。
“你这件衣裳新做的?”
“昨日送来的。”
“里衣呢?”
“从瑞福祥带来的旧衣。”
霍仙姑松开布料,将药盒扣紧。
“你身上的药香,和昨夜帛书残页上的一样。”1
这修罗场看得太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