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鸦那句话传进吴家后,前门的灯亮了一夜。
次日上午,张家的车先停在石阶下。
军靴踏过门槛,护院齐齐退到廊柱两侧。
张启山披着军装进门,肩背压得笔直,身后的副官留在院外,只将一只封好的公文袋送到厅中。
二月红晚了半盏茶工夫。
他没带戏班的人,袖中压着一张药方。
齐铁嘴跟在后头,进门先往狗舍瞧,险些被三寸丁扑上裤腿。
“吴五爷,你家这狗今日认生。”
齐铁嘴抱住袍角,躲到二月红身后。
三寸丁闻了闻他鞋边,扭头钻进正厅,尾巴扫过屏风下沿。
屏风后,林晚赶紧按住它。
吴老狗把她安置在这里时,只说让她记茶水、药材和来客支用。
可桌上摆着新裁的犬牙纸,墨也出自书房。
外头每落一句,纸上都得留一笔。
这哪是记杂支,分明拿她当一双藏起来的耳朵。
她把三寸丁颈下的肉干袋解开,塞给它一块,压着嗓子开口。
“趴好。今日来的都贵,咬坏一个,工钱得赔到下辈子。”
狗伏到脚边,脑袋仍朝着屏风缝。
正厅内,吴老狗亲自添了茶。
张启山没有碰,公文袋被他推到桌子正中。
“昨夜汪家的人在吴宅门外现身,城南也少了一处暗哨。五爷截下什么,该拿出来了。”
“佛爷消息快。”
吴老狗扣住茶盖,拨开水面浮叶,“吴家才抓到一个活口,张家便知道城南少了人。照这么算,我还该向佛爷讨一份线报钱。”
张启山的手套压住公文袋。
“长沙经不起各家藏线。黑鸦敢在街上露面,说明他已经准备动手。七日之内,吴家若守不住人,九门都要跟着收拾残局。”
林晚笔下一顿。
守不住的人,眼下就在屏风后替他们磨墨。
她在纸上写下汪家暗哨,笔锋拐到人字时,三寸丁伸爪碰了碰她的鞋。
林晚低头瞪狗,外头已传来吴老狗带笑的声音。
“吴家的残局,向来自己收拾。”
“她牵涉帛书。”
“佛爷见过她碰帛书?”
“她没碰,汪家也不会放过她。”
张启山这一句落下,厅里只剩茶盖磕过杯沿的轻响。
林晚低头补字。
吴老狗从头到尾没叫她的名字,张启山却已经知道吴家内院藏着谁。
城里这些人传消息,比三寸丁抢肉干还快。
二月红将袖中药方铺开,按在公文袋旁。
“佛爷要查汪家,我没有意见。红家南边的药路今日必须放行。”
张启山扫过药方。
“那批药要过军卡。来路不清,放进城便有风险。”
“丫头等不了。”
“城内也有药铺。”
“城内的药压不住她的病。”
二月红抬起眼,语气仍守着礼,“霍家找到的那一批,我今日要带回去。”
屏风后的笔停在药材二字上。
林晚早听说过二月红与丫头。
茶楼说书人讲九门,多半要添油加醋。
眼前这位二爷只把一张药方放到桌上,话不重,桌边几个人却都没再碰茶。
张启山守的是关卡,二月红守的是一个人。
两边都不肯退。
她捏起一粒瓜子,刚送到嘴边,外头便响起张启山的声音。
“药车里夹过汪家的信。”
二月红将药方折回原样。
“押车的人已经交给张家。药留下。”
“线没查清,车不能走。”
吴老狗靠着椅背,核桃在掌中换了一轮。
他没有替任何一边开口,目光越过桌上的公文袋,落向屏风下露出的半截狗尾巴。
三寸丁正偷吃第二块肉干。
林晚赶紧把袋子收走,提笔记下红家药车。
瓜子两个字却已经落在纸上。
她盯着那行字,拿笔圈住,想改成药材。
墨还没干,纸面便成了一团。
齐铁嘴忽然咳了一声。
“二爷要药,佛爷要人,五爷要线。依我看,这三桩事能并在一起办。”
张启山侧过脸。
“说。”
“霍家的药路经过南城,汪家的暗哨也在南城。让药车照常走,张家的人暗中跟着。谁来接信,抓谁。药送到红府,线也不耽误。”
二月红没有点头,只将视线移向吴老狗。
“车上的药经不起折腾。”
“换吴家的车。”
吴老狗放下核桃,“狗随车走。人能藏味,药和信藏不了。”
张启山这才端起茶。
“吴家出狗,也该出昨夜截下的口供。”
“口供只认出城南一处红砖院。”
“院里有什么?”
“几只空药箱,一炉烧过的香,还有一地茶梗。”
林晚把这三样记下。
城南红砖院、药箱、熏香、茶梗,几条线又绕回瑞福祥与她身上。
吴老狗只说了能摆上桌的部分。
煤油假账、乌羽印、那句写在纸下的小雀,他全压着没交。
张启山显然不信。
“只有这些?”
“佛爷若嫌少,可以亲自审。”
吴老狗朝偏院抬了抬下巴,“人还活着,能不能让他开口,要看张家的本事。”
“吴五爷舍得交人?”
“换一张药车通行令。”
二月红抬手取过公文袋旁的钢笔,推到张启山面前。
张启山没有立刻去接,目光在吴老狗与二月红之间停过一回。
利益被摆上桌,方才顶住的两边有了松动。
林晚把交换条件记下,心里给吴老狗添了一笔。
笑着看戏,临到收场才开价,这人连旁人的药都能拿来换自己要的路。
齐铁嘴端着茶往屏风这边挪了挪。
他借着捡落在脚边的铜钱,弯腰朝缝里瞄了一眼。
林晚正咬着瓜子壳,笔下那行药材已经涂得认不出原字。
两人隔着木雕花纹撞上视线。
齐铁嘴眉梢一抬,手里的铜钱又掉了回去。
“八爷今日手不稳。”
吴老狗扫了他一眼。
“昨夜给吴家起了一卦,卦象绕得很。”
齐铁嘴坐直身子,故意把声音抬高,“吴家近日添了人口,还是个来路不明的账房。人一进门,狗认主,黑鸦送信,连九门小会都多摆了一副纸笔。”
林晚把瓜子藏进袖袋。
这人哪里是算命,分明长了双能钻屏风的眼睛。
吴老狗将茶盏搁回桌面。
“八爷若闲,可以去柴房替我算算,昨夜那人几时肯开口。”
“活人的嘴难算。”
齐铁嘴捻起铜钱,“新账房的命倒有点意思。命里带狗,进门带祸,偏又压着一条生路。”
“哪家的生路?”
张启山开了口。
齐铁嘴收起铜钱,笑得滴水不漏。
“这得见过人才能算。”
屏风后那张纸被林晚攥出褶子。
她终于明白,吴老狗让她坐进这里,既是旁听,也是摆饵。
只隔一扇屏风,张启山早晚会把话引到她身上。
吴老狗不曾替她答应露面。
他只是将核桃转回掌中,等桌上的人先出价。
张启山签下药车通行令,钢笔扣在纸面上。
“口供归张家抄录一份,吴家的狗跟车。至于汪家要接的人,今日也要说清。”
厅外起了脚步。
张家副官把新送来的电报放在门边,纸上盖着南城军卡的印。
张启山读完,折起电报。
军装袖口擦过桌沿,他的目光越过二月红,正正落在屏风上。
“屏风后那位,也该出来见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