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巡少了两个人。
林晚在掌灯前核到这一笔时,院外刚响过第一轮梆子。
内院巡夜册写着六人,领灯油与夜食的单子却只有四枚手印。
少掉的两份夜食被记进狗舍,空出的两个人也跟着从巡路上消失。
今夜东墙与耳房后窗没人守。
她合上账册,没有去书房。
吴老狗正在前院审昨夜抓到的细作,吴七带走了大半护卫,留下的吴福则在安排茶库封门。
对方挑这个时辰改巡路,不会只为送一封信。
林晚从箱底抽出一张假清单。
上面列着帛书拓本、东郊水路与三处废仓,真假各占一半,最末还写着木匣存于耳房。
她把清单夹进空木匣,故意抱去后厨转了一圈。
经过茶库时,箱盖没有扣严,露出帛书两个字。
一名搬煤的伙计抬头看过来。
林晚认得他,午后正是此人替刘婶送箱,鞋底还粘着半片茶叶。
“林账房,这么晚还搬东西?”
“书房放不下,先搁我屋里。”
她抱着木匣离开,三寸丁跟在裙边。
走过月门时,身后的煤筐落地一次,来人弯腰收拾,袖口却朝茶库门缝送进去一张纸。
林晚看见了,没有回头。
木匣被她放到耳房窗下。
窗栓只扣内层,外层锁孔塞进一段细木,来人撬锁时必会留下动静。
她把算盘搬到床边,又从刘婶送来的针线盒里取出一卷粗线。
线绕过窗栓,另一端系在三寸丁颈下的肉干袋上。
狗趴在床脚。
窗一动,肉干袋便会被扯走,它不会继续睡。
准备妥当后,林晚坐到灯下算账。
算盘声断断续续传出窗外,像她仍在为巡夜人数发愁。
第二轮梆子响过,院里灯灭了两盏。
茶库方向有人咳了一声。
狗舍随即传来木门合拢的动静,负责东墙的护院被叫去查看一只跑散的狗。
三寸丁抬起头,鼻子朝窗外动了动。
窗纸映出半截人影。
来人贴着墙停了许久,先用薄片探锁,又沿窗缝吹进一股带药味的烟。
林晚早把湿布压在缝上。
烟进不来,只在窗纸外积成一团灰影。
她趴到桌面,手臂碰翻茶盏。
瓷杯滚到地上,发出一声脆响,屋里随即没了算盘声。
窗外的人等了一阵。
细木被薄片顶断,内层窗栓开始往上抬。
粗线绷紧,三寸丁颈下的肉干袋被扯向窗边。
狗一跃而起,咬住布袋往后拖。
窗栓被两边的力道卡住。
来人没料到屋内有牵制,手掌探进窗缝,想割断粗线。
三寸丁扑上去,一口咬住他的衣袖。
窗扇撞开。
黑衣人半个身子挂在窗框上,右腿还在墙外,左手已经摸向腰间短刀。
林晚从桌下站起,抡起算盘砸向他手腕。
木框撞上骨头,短刀脱手落地。
算盘也被砸散,珠子跳过砖面,滚得满屋都是。
黑衣人忍痛翻进屋,另一只手扯住三寸丁颈皮。
狗被带得腾空,仍咬紧袖子不放。
林晚抓起木凳砸向窗框。
黑衣人侧身躲开,后路却被凳腿堵住。
“帛书在哪儿?”
他抽出藏在靴中的短刃。
林晚退到床边,脚后跟碰到木匣。
“你先告诉我,巡夜册是谁改的。”
“交出来,留你一条命。”
“黑鸦每回都这么说,活路却连南门都出不去。”
她抬脚踢开木匣。
盖子翻落,假清单露出半边。
黑衣人的目光被纸面牵走。
林晚抓起床上的被子罩过去,三寸丁同时松口,转而撞向他的膝弯。
人被棉被裹住,短刃划开一角,却没能看清方向。
林晚抡起只剩半边的算盘,再次砸中他的腕骨。
门外脚步赶到。
吴七踹开房门,一棍扫倒黑衣人,护院紧跟着压住肩背,将两条胳膊反剪到身后。
短刃被踢到墙角。
三寸丁追上去,咬住黑衣人裤腿,硬把人拖离散落的清单。
林晚靠着床柱喘了几口气。
屋里全是算盘珠,她弯腰捡起一颗,又在桌脚下找到第二颗。
吴老狗从回廊进来时,见到的便是这幅场面。
刺客被吴七按在窗下,假帛书清单散在床边。
三寸丁守着短刀,林晚蹲在地上,一颗颗捡她的算珠。
他跨过木匣,先抓住林晚的肩膀,把人从地上拉起来。
“伤了没有?”
“算盘坏了。”
“我问你。”
“没伤。”
林晚摊开手,掌心只有几颗木珠,“这一把定做的,瑞福祥掌柜花了半块银元。”
吴老狗检查过她的手腕和肩背,确认衣料没有破口,才转身看窗下的人。
他的脸上没有笑。
月白长衫下摆扫过短刀,鞋底直接踩住刺客试图藏起的右手。
“谁开的东墙?”
刺客咬着牙,额头压在地上,不肯出声。
吴福带人赶到,看到满屋狼藉,先望向被撬开的窗锁。
“巡夜的人呢?”
吴老狗没有看他。
“狗舍跑了狗,我调了两人过去。”
“三寸丁在这里,哪只狗跑了?”
吴福回头叫来管狗的小厮。
年轻人跪在门外,承认有人送来一张吴福的手令,让他打开西侧狗门。
手令被呈上来,印是真的,字却临摹过。
纸张正出自吴福掌管的内务房。
吴福脸色沉下去。
“有人偷了我的印。”
“又是偷印?”
林晚把最后几颗算珠放到桌上,“煤油车用过,狗粮账用过,今夜调人还在用。福叔的印,比吴家院门都好进。”
院里的伙计全听见了。
没人接话,视线却落在吴福袖中的钥匙串上。
吴老狗从刺客腰间搜出一根乌羽。
羽根缠着红线,与黑鸦送进瑞福祥茶罐的标记相同。
“带去柴房。”
他将乌羽递给吴七,“活着开口。”
吴七押人离开。
刺客经过林晚身边时挣了一下,三寸丁立刻拦到她前面,喉间压着低吼。
吴老狗弯腰捡起那张假清单。
“你何时做的局?”
“发现巡夜少人以后。”
“为何不告诉我?”
“您在审人。等消息传一圈,刺客早跑了。”
“所以你独自守窗?”
“有三寸丁。”
狗扬起脑袋,像在替她作证。
吴老狗看了一眼破掉的窗纸,又看她脚边散落的算盘珠。
“明日起,窗外加四个人。”
“那我罢工。”
“加人与你算账有何关系?”
“四个人盯一扇窗,我翻身都得写口供。这活没法干。”
吴福仍站在门边,院中还有十几名伙计。
所有人都等着吴老狗处置刺客、查偷印的人,也等着看他如何对待这个被汪家追进内院的细作。
吴老狗把假清单折起,放进自己袖中。
他走到回廊下,目光扫过吴福与在场众人。
“从今日起,林晚管内院杂账。她查哪一册,各房便交哪一册。有人拦她,让人来找我。”
吴福握紧钥匙。
“五爷,她身份未明。”
“她的身份,我清楚。”
“汪家若追责,吴家没必要为一个外围细作担下麻烦。”
“汪家的责,何时轮到吴家来怕?”
吴老狗站在林晚身前半步,月白衣袖挡住屋里散乱的刀与血。
他语气不高,院中却再没人挪动。
“林晚进了吴家内院,吃吴家的饭,领吴家的工钱。她从今日起归吴家,不再受汪家任何命令。”
林晚手里还握着残破的算盘框。
她想说自己只答应查三日,话到嘴边,却看见门外那张调令。
有人借吴福的真印给刺客开门。
只要这条线没断,瑞福祥与吴家都不会安稳。
吴老狗没有回头替她做决定。
他只把一枚内院印放到桌上,压住那些滚动的算珠。
“罢工可以。”
他的视线落回她脸上,“也得罢在吴家。”
院门外忽然传来狗叫。
三寸丁冲出耳房,沿回廊跑到前门。
吴七带人追过去,只见门槛外落着一根乌羽,羽轴扎进青砖缝里。
街对面的屋檐下站着一个黑衣男人。
灯照不到他的脸,声音却越过长街,落进吴家院中。
“告诉小雀,七日之后,我亲自来接人。”1
三寸丁这狗也太机灵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