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的新住处离书房只有一道月门。
耳房朝南,窗外种着两排矮竹。
门上没有锁,窗栓却换成了内外两层,外层钥匙挂在吴老狗腰间。
刘婶带着两个小丫头送来被褥、木盆和换洗衣裳。
衣料都是吴家备给内院女眷的,颜色素净,尺寸却合得过分。
“谁量的?”
林晚拎起一件短袄。
刘婶把被角铺平。
“昨夜你的旧衣沾了泥,我照着那件裁的。五爷说你要住些日子,不能总穿茶楼的旧裙。”
“住三日。”
刘婶笑了笑,没接这句话。
她从门外又抱进三摞账册,往桌上一放,木桌立刻矮了半截。
林晚翻开最上面一本。
吴家三处茶楼、两间当铺、城东狗场与码头货栈都在里面,纸页比瑞福祥的账厚了三倍。
“这些也归我?”
“周叔说,你先看煤油,再帮五爷理近月杂支。”
林晚合上账册,走到院中。
吴老狗正从书房出来,手里拿着黑羽印迹的拓纸。
“工钱加倍。”
“昨日已经加了。”
“昨日是煤油账。今日多出这么厚一摞,得另算。”
她抱起账册比了比。
吴老狗从最上面抽走一本,翻过封皮,里面只记着狗场肉食。
“这本不用算,三寸丁自己认账。”
狗从竹丛里跑出来,嘴边还粘着肉屑。
林晚把账册塞回吴老狗怀里。
“那更要查。它最近吃了我不少肉干,吴家得报销。”
“每日再加半块。”
“成交。”
吴老狗答应得太快。
林晚正要补条件,他已经把一张内院规条压到账册上。
第一条,不得私自离院。
第二条,不得碰无犬牙标记的密件。
第三条,夜里听见哨声必须留在屋内。
第四条,出门须有吴七或吴家狗跟随。
“这叫雇佣?”
林晚抖了抖规条。
“你也可以叫它保护。”
“保护需要锁窗?”
“昨夜有人翻墙,前夜有人在南门等你。窗开着,你睡得着?”
“我能从里面锁。”
“你也能从里面翻。”
林晚把规条拍到账册上。
“您招的是账房,不是犯人。”
吴老狗站在台阶下,比她高出一个头。
两人隔着账册,他没有再往前,只把外层窗钥匙放到她看得见的地方。
“黑鸦的人能叫出小雀,也能把内院图送进来。你住在这里,吴家负责你的命。规矩不改。”
“我要通行证。”
“什么?”
林晚招手叫来三寸丁。
狗跑到她腿边坐下,仰头等肉干。
“它跟我。白日只要三寸丁在,我能去账房、狗舍、后厨和前院。若要出府,再叫吴七。”
吴老狗垂眼看狗。
三寸丁没理主人,尾巴绕着林晚鞋面扫了一圈。
“你拿我的狗跟我谈条件?”
“它昨夜立过功,也该有选择。”
三寸丁像听懂了,前爪搭到林晚裙边。
吴老狗用鞋尖碰了碰它,狗往林晚身后躲。
“可以。”
他收起钥匙,“它若离开你半步,你便回耳房。”
“成交。”
林晚把规条改过,双方各留一份。
刘婶又送来一只装肉干的布袋,挂到三寸丁颈下,免得它半路被旁人哄走。
吴福站在月门外看完整场谈价。
他手中抱着两册旧账,等吴老狗离开才走进耳房。
“五爷待林姑娘宽厚。”
他把账放到桌上,“可内院有内院的规矩。姑娘才来,先管好手里的煤油账,旁的生意少碰。”1
三寸丁成谈判工具人了
“福叔怕我碰到什么?”
“吴家盘口多,人也多。一处账看错,牵连的是几十口人的饭。五爷如今觉得新鲜,肯让你试,日后出了差错,罚的还是账房。”
这话挑不出错,落点却清楚。
吴老狗留她只是一时兴起,内院旧人不会认她。
林晚没有争位置。
她翻开吴福送来的两册账,先看纸边,再看装订线。
一本是后厨采买,一本是内院修缮。
两本都在上月拆过线,其中各缺一页。
“这两页去哪儿了?”
吴福看了一眼线孔。
“旧纸受潮,周叔重抄过。”
“重抄页没有水印。”
林晚抽出其中一页,对着窗光。
纸里露出双鱼尾纹,与霍家旧账背面的半家纸张相同。
“吴家常用犬牙纸。半家的纸只供船运,这页从外账补进内院,记的却是后厨买盐。”
她又翻开修缮账,取出另一页。
“这里写狗舍换砖,用的是城南窑口。吴家狗舍铺青砖,昨夜闯进来的人鞋边却沾红砖粉。”
吴福没接纸。
“抄账的人省事,拿错纸也有。”
“两个错处都与煤油车同日。一个能遮菜车去向,一个能报销红砖院落。福叔若觉得只是省事,我便把账送给五爷,让他查抄账的人。”
门口站着几名送箱子的伙计。
原本没人敢看吴福,此刻却都停了动作。
吴福脸上的纹路绷紧。
他管吴家多年,哪怕吴老狗也给他几分旧人情面。
林晚刚进内院便当众挑出两处错账,等同碰了他的权柄。
“姑娘真有本事,便在三日内查清。查不清,这两页纸也说明不了什么。”
“福叔说得对。”
林晚把账页收好,“所以在查清前,谁也别再拆线。少一页,我便记在经手人名下。”
吴福看了她半晌,转身离开。
走到月门时,他吩咐伙计把箱子留下,不必替林晚归置。
院里的几人跟着散了。
没人向林晚示好,只把她从新来的姑娘变成了需要留意的新账房。
这便够了。
她关上门,亲自检查箱子。
衣物下没有暗格,木板接缝也没被撬过,只有一只装针线的小盒压着吴家犬牙纸。
三寸丁绕着第二只箱子打转。
林晚打开后,里面全是空白账册与几方墨。
狗却朝箱底叫了一声。
她移开账册,底板上粘着几粒红泥。
泥里混有茶梗,与昨夜空账房窗下留下的东西一样。
这只箱子在送来之前,经过茶库。
林晚没有碰泥,用纸把箱底盖住。
她牵着三寸丁去书房,吴老狗正听吴七回报城南药铺的查探结果。
见她进来,吴七收住后半句话。
桌上摊着一张长沙南城图,三处红砖院落被墨圈出。
“我的箱子有人动过。”
林晚将犬牙纸放到桌边,“红泥与茶梗都在底下。送箱子的伙计是谁?”
“刘婶从库房领的,路上经过茶库。”
吴老狗看向吴七,“查经手人。”
吴七领命离开。
林晚却没走,她把两页错账放到地图旁,红砖院落与狗舍修缮支出正好对上。
“吴福给我的。”
“你怀疑他?”
“他有机会,也有理由拦账。可昨夜那句警告若真由他写,不会把带茶梗的鞋印留在炉灰里。那是故意把线引向茶库。”
吴老狗点了点城南第三处院落。
“黑鸦也想让你怀疑吴福。”
“所以吴家里有个人,既能碰吴福的账,又能借茶库送箱。”
三寸丁把鼻子贴近地图,闻了两下,朝最靠近湘江的红圈刨了一爪。
吴老狗从抽屉取出一封密报。
纸刚送到,封口还留着吴家外哨的印。
他拆开看完,视线在林晚身上停了片刻。
“什么事?”
“瑞福祥外多了两处眼线。城南药铺也递出了新消息。”
吴老狗将密报压到灯下。
上面只有一句话。
小雀已入吴家内院,窗在东侧,狗随身。
林晚转头看向耳房。
她搬进去还不到半日,黑鸦已经知道窗的位置,连三寸丁跟着她也写得清楚。1
这情节反转好带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