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账房里只摆了一张桌。
桌上有三块大洋、一张借据,还有一支断了尾端的木簪。
林晚进门便想退出去。
吴老狗从后面合上门,锁舌落下,将院里的狗叫隔在外面。
“煤油账还没查完。”
她转身去拿门闩。
“先查另一笔。”
吴老狗走到桌边,把三枚银元一字排开。
每一枚边缘都留着旧痕,同她那晚放在枕边时一样。
木簪却少了半截。
断口沾着窗框上的青漆,尾端还缠了一根细线。
林晚认得它。
那晚她翻窗时衣摆被木刺勾住,发髻散了,簪子掉在外墙。
她没敢回头捡,天亮后在瑞福祥另买了一支。
“这东西眼熟吗?”
吴老狗捏起木簪。
“街上卖两文钱一支,长沙城里少说有几百根。”
“你那支呢?”
“断了。”
“断在哪儿?”
林晚拉开椅子坐下,把借据转向自己。
“五爷叫我来查木簪,还是查煤油?”
吴老狗没有追着簪子发难。
他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解开月白长衫最上面那颗领扣。
颈侧露出几道已经结痂的抓痕。
靠近衣领的一道更深,弯向锁骨下方,被布料盖去半截。
林晚的目光落上去,很快移开。
“见过吗?”
“野猫挠的。”
“哪只野猫?”
“长沙城这么大,五爷夜里招过谁,我怎么知道。”
吴老狗把领口又松开一颗。
抓痕全露出来,旁边还有一小块齿印,证据比桌上三枚银元更难抵赖。
林晚拿起借据挡在两人中间。
“看伤另收费。”
“你怎么知道是伤?”
“红印子挂在脖子上,总不能是画的。”
“离这么远也看得清?”
她把借据抬高半寸,只留纸边对着他。
“五爷若想找野猫,去问三寸丁。它鼻子比我好使。”
门外传来爪子刨门的动静。
吴老狗侧头听了一回,竟真把门打开。
三寸丁挤进来,先绕林晚一圈,又跳起来闻她发间。
它闻完木簪,前爪便搭到林晚裙上。
吴老狗揉了揉狗耳朵。
“它已经认过。”
林晚把狗推下去。
“它只认肉干。”
“三日前,它从我屋里一路追到瑞福祥后巷。你翻过的墙上留着鞋印,窗台挂着半块布。吴七顺着那条路查到茶楼,还找到了卖你木簪的小贩。”
他从袖中取出一小块灰布。
颜色与林晚那晚穿的旧裙相同,破口也正好能接上裙摆内侧补过的位置。
证据一件件摆满桌面。
木簪、布片、银元、狗闻过的气味,还有她走过的路。
吴老狗并不知道黑鸦给汤里放了什么,也不知道她为何临时加重药量。
他只把那一夜从吴家窗下追到了瑞福祥。
林晚还能否认。
否认到最后,吴老狗也不会杀她,只会把证据留着,等她露出更多破绽。
可“小雀”两个字已经写进账页。
继续装成普通账房,护不住她,也查不出吴家内鬼。
她放下借据。
“汤是我送的。”
吴老狗眼底的笑散了。
“继续。”
“有人给钱,让我进吴家送一碗补汤。您当夜墓毒发作,守卫换了两轮,正是最好下手的时候。”
“下什么手?”
“让您睡一觉。”
“只睡觉?”
林晚看了看他颈侧的抓痕,又把视线压到账本上。
“原先只安排了这个。”
“后来呢?”
“汤洒了,药也出了差错。后来的事,五爷亲身经历,不必我替您复述。”
吴老狗的手搭在桌沿,拇指慢慢擦过银元旧痕。
那晚他神志不清,却没有全失记忆。
谁先扯开衣领,谁在他耳边骂药不管用,谁天亮前抱着衣裳翻窗,他记得比林晚愿意承认的更多。
“帛书呢?”
“没拿。”
“为何没拿?”
“没找到。”
林晚停了一下,“也没空。”
屋外传来三寸丁甩尾巴的声音。
吴老狗垂眼看着银元,肩膀轻动了一回,笑声从喉间压出来。
“林晚,你去吴家做细作,帛书没偷,倒给东家留了三块钱。”
“任务办砸了,总得给自己留点体面。”
“我的体面值三块?”
“所以我愿意补。”
她从钱袋里摸出两枚银元,挨着桌上三枚排好。
五块钱占了半张桌,正好把木簪与抓痕隔开。
“封口费。”
林晚将钱推过去,“那晚的事,五爷别再提。木簪还我,布片烧掉,瑞福祥那边也别查。”
吴老狗看着多出的两枚钱,笑意停住。
“你想用五块钱封我的口?”
“您若嫌少,可以开价。”
“我开了,你付得起?”
“先听听。”
吴老狗把两枚新银元推回去。
“你今日搬进内院,木簪归我,煤油账继续查。瑞福祥的木牌交出来。”
“这叫买人,不叫封口。”
“你送汤进我的屋,翻窗回瑞福祥,又留钱定价。如今证据在我手里,价该由我开。”
“那晚您也没吃亏。”
“你怎么知道?”
林晚被这句话堵住。
吴老狗身体前倾,隔着桌面压近,松开的领口停在她视线下方。
“你走以后,墓毒发了两日。伤口裂开三处,吴七守了一夜。三块钱连药费都不够。”
“药又不是我下的。”
“汤是你送的。”
“汤也洒了。”
“洒在谁身上?”
林晚握住钱袋,耳根的热一路往下走。
她想拿账册挡住,吴老狗先抽走了那张借据。
纸背翻上来,吴家内院印压在桌面正中。
“昨夜你已经进了内院账。”
他用木簪压住印记,“今日起,不再是瑞福祥伙计。”
“我只签了三日。”
“煤油账牵出小雀,属于内院事务。后续安排另行商定。”
林晚盯住那行小字。
她防了期限,防了扣钱,连三寸丁叼包袱都写进契约,还是让他借黑鸦的警告绕了回来。
“吴老狗。”
这是她第一次当面叫他的外号。
门外的吴七脚步一停,三寸丁也抬起头。
吴老狗没有动怒。
“肯认人了?”
“您从昨日起就在等这一步。”
“我等了十几日。”
“书房拓本、瑞福祥试探、三块银元,都是为了逼我认送汤?”
“你若早说,不必费这些事。”
“我若早说,坟头草都长出来了。”
“现在也不迟。”
吴老狗收起五枚银元,只把木簪留在掌中,“内院账房每日两块,危险另算。窗锁暂时不拆,三寸丁随你出入。”
“我没答应。”
“你可以回瑞福祥。”
林晚起身便往门边走。
手刚碰上门闩,吴老狗在身后补了一句。
“昨夜写字的人知道小雀住过茶楼。你回去,阿顺、掌柜和送茶的伙计都会被盯上。”
她的手停在木闩上。
黑鸦要清理她,不会在乎茶楼死几个人。
吴家内院至少有护卫与狗,瑞福祥只有一群端茶算账的普通人。
吴老狗没有逼她转身。
他把三块旧银元收进左袖,两块封口费推回桌角。
“钱拿走。”
“您不封口?”
“吴家内院账房给我送过汤,算不得丢人的事。”
“后面的也不丢人?”
“你若肯认,我可以让全长沙知道。”
林晚抓起两枚银元,转身瞪他。
吴老狗扣好领口,抓痕被衣料遮住,神色又恢复成平日那副和善模样。
“我不认罪。”
“可以。”
“我也不住书房。”
“耳房已经收拾好了。”
“门窗不准加锁。”
“看你表现。”
吴老狗走到她身侧,亲手拉开门。
三寸丁堵在门外,嘴里叼着她放在廊下的包袱。
林晚想抢,狗扭头便跑向主院。
吴老狗站在门边,没有替她拦。
“你可以不认罪。”
他收好那支木簪,“但从今天起,住我院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