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家煤油没有丢。
林晚在账房坐到午后,把十日内的领货单、车马簿与后厨杂支铺满两张长桌,先得出了这个结论。
每桶煤油都有库房盖印。
出库数目与采买数目相合,灯房、茶楼和三处仓库的耗用也没多出多少。
所谓失窃,只存在于总账上。
总账每隔三日便多一笔狗粮运输费。
数目不大,恰好能盖住一桶煤油与一辆小车的开销。
“狗粮走狗舍的月账,不走车马账。”
林晚把三张支出单并到一起,“谁把这几笔塞进来的?”
周叔站在桌对面,脸色不大好看。
他在吴家做了十多年账房,算盘珠磨得油亮,今日却被一个刚进门的姑娘翻出旧账缝隙。
“总账由各处抄送,偶尔落错名目。月底平账时会改。”
“前月也有,月底没改。”
林晚从纸堆里抽出两张。
数目换过,写法却相同,连狗字最后一笔都往左拖。
吴福坐在窗边,手边放着库房钥匙。
“煤油由后院领出,票据也在。若只错了名目,算不上失窃。”
“错一次叫疏漏。每三日错一次,车夫还次次换人,便是有人借狗粮运别的东西。”
“林姑娘才看半日,不必急着给吴家老人定罪。”
吴福语气守着礼,手却把钥匙推回袖中。
他不许林晚查库房原票。
周叔也按住旧账。
“这些册子牵着各处盘口。五爷只让查煤油,旁的不能动。”
林晚没同他们争。
她拿过算盘,把十日支出重新归类,将狗粮、车费、灯油和菜车损耗分别拨开。
算珠一排排归位。
三笔多出的狗粮费落在同一列,恰好对应吴家菜车进内院的日子。
昨夜抓到的人带着红砖粉。
前日那枚假铜扣也借菜车放出消息,这条路已经被黑鸦的人盯上。
“我不动旧账。”
林晚把账册推回周叔面前,“劳烦周叔念,您念一笔,我记一笔。”
周叔皱着眉,仍旧开口。
林晚不用原有名目,只按日期、经手人、车夫与印章另做四列。
不到一炷香,问题便从纸上露了出来。
三次运狗粮的车夫名字不同,落款笔迹却出自同一只手。
赵三的三收尾向上,孙六的六少了点,轮到老钱,钱字右边也带着同样的挑笔。
“车夫没签过。”
林晚把三张票据递给周叔,“有人拿着他们的印,代签代领。”
周叔接过去,反复对照。
他嘴唇动了动,没能说出疏漏二字。
吴福伸手要拿,林晚先用镇纸压住。
“福叔认得这几枚印?”
“车马房的私印都由管事收着。赶车的人不识多少字,代签并不稀奇。”
“谁代签?”
“车马房管事。”
“昨夜他已经回话,三人都亲自来领过车。”
吴福看向门边。
吴老狗不知何时进了账房,正靠在门框旁翻一册车马口供。
他没有替林晚接话,只把口供放到桌角。
上面有三名车夫的手印,所述路线各不相同,却没人运过狗粮。
周叔脸色变了。
“那车是谁赶的?”
“账上没有。”
林晚拿起第三张支出单,对着窗户转了半圈,“印也不是原印。”
红泥边缘缺了一小块。
乍看像印章磕坏,细看却是一根展开的羽毛,羽轴压在犬牙纹旁,尾端分出两道细岔。
她见过黑鸦袖中的乌羽,也见过昨夜俘虏衣内缝着的标记。
这个缺口留得更浅,若非三张印迹叠在一起,根本认不出来。
林晚没说黑羽。
她把支出单放回原位,取一张空纸抄下数目。
“周叔,今日重做一页试账。三笔狗粮费先归到吴福名下,写成内务暂支。”
吴福的眉头压下来。
“凭什么记我?”
“内务由您管,查清后再改。只是试账,不入总册。”
“吴家没有这个规矩。”
“借据上写了,我能另做查验。五爷落过印。”
她将副本摊开,正面朝上,没有让两人看见背后的内院印。
吴福盯住吴老狗的签名,终究没再拦。
周叔却不肯落笔。
“账一旦写错,传出去便成了证据。”
“所以用我的纸,我的墨,写完留在这间屋。”
林晚把笔送过去,“谁急着改,谁便知道这三笔不能落在福叔名下。”
吴福看了她片刻,拂袖离开。
门帘落下时,他脚步仍旧稳,只在廊角停了一回。
周叔依言写完试账。
每一笔旁边都注明待查,纸页夹进最下层的杂支册中。
吴老狗全程没有插手。
他坐在靠墙的椅中,核桃转过几轮,目光跟着林晚挪动的账册走。
等周叔抱走旧册,他才走到桌边。
“为何记吴福?”
“他拦得最多。”
“所以你怀疑他?”
“拦账的人未必偷煤油。周叔护旧规矩,吴福护内务权。谁有问题,要看今晚谁来碰这张纸。”
林晚把三枚可疑印迹拓在白纸上。
叠过以后,缺口拼成一根黑羽,正落在犬牙纹的嘴边。
“您早看出来了?”
“昨日才拿到车夫口供。”
吴老狗把拓纸收进袖中,“继续。”
“我要一间空账房,门锁留旧。窗下撒炉灰,桌角放半盏茶。外面的人撤远些,免得把鱼吓走。”
“你自己守?”
“我住书房矮榻,五爷守门。”
吴老狗抬眼看她。
“使唤东家?”
“借据上写着双方合作。您不能只盖印,不干活。”
他答应得很快。
入夜前,账房按林晚的安排恢复原样,连周叔常用的算盘都留在桌上。
试账夹在杂支册中。
纸边露出半寸,墨还带着新写的亮色。
林晚没有躲在附近。
她抱着其余账册回书房,坐在灯下核对车马路线。
吴老狗守在窗边,三寸丁趴在门外。
院中护卫照常换岗,没有人知道那间账房留了饵。
夜深后,狗耳朵立了一次。
远处木门传来轻响。
先是锁舌碰了一下,过了片刻,门轴才压出短促的摩擦声。
吴老狗起身。
林晚却摇头,把一粒肉干丢给三寸丁,让狗继续趴着。
“现在抓,只能抓到动账的人。让他写完。”
灯芯烧下一截。
账房方向再没动静,廊下也无人跑过。
又等了半个时辰,林晚才提灯过去。
旧锁仍挂在门上,锁孔里有木屑,来人用薄片拨过。
炉灰上留着半枚鞋印。
鞋底平整,边沿却沾了茶叶梗,像刚从茶库附近走来。
桌角的茶少了一口。
杯沿没有唇印,来人将茶倒进了砚台,用水化开已干的墨。
杂支册位置没变。
林晚翻到夹页,原本记在吴福名下的支出被人用细笔改成了狗舍修缮。
改得很巧,笔迹照着周叔的旧字临摹。
只有缮字最后一横压得太深,划破了纸面。
那道破口下面藏着几个小字。
小雀,别查了。
林晚抓着纸页,后背抵上桌沿。
对方知道她设的是局,也知道她会亲自来验。
这句话既是警告,也是递进吴家内院的一把刀。
吴老狗从她身后取走账册。
他没碰那几个字,只把整页从线孔处拆下,放到灯下。
门外的三寸丁朝茶库方向嗅了嗅,又转向内院。
两边都有来人的味道。
“黑鸦叫你小雀。”
吴老狗把改过的账页递回去,“汪家能叫出这个代号的人不多。”
林晚没有接。
吴老狗将纸停在她眼前,声音压低了些。
“你猜,吴家里谁知道你是小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