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枚银元在林晚掌中躺了一夜。
她没花,也没收进钱袋。
次日上午进会客厅时,银元被红绳穿在一起,啪地落到吴老狗面前。
“还您。”
吴老狗正在看昨夜审出的口供。
闻声抬眼,核桃停在掌中。
霍仙姑坐在客位,旧账摊在膝上。
她本该天亮前回霍家,却为那批朱砂留到了现在,也顺便看吴家怎么安置昨夜闯进来的细作。
“嫌少?”
吴老狗把口供合上。
“钱没少,意思多了。”
林晚拉开椅子,却没坐,“昨夜您说还我,我若收了,吴家便能拿这三块钱算旧账。往后我住哪儿、替谁办事、能不能出门,都成了五爷说了算。”
吴老狗用核桃压住红绳。
“你想怎么算?”
“银元是那晚留下的。送出去便结清了,退回来也只算昨夜的一笔账。我没答应归吴家,更没答应让人锁窗。”
三寸丁从桌下钻出来,鼻子碰了碰银元。
林晚把狗头推开,免得它又叼走自己的退路。
霍仙姑翻过一页旧账。
“三块钱还能买人?”
“买不到。”
吴老狗看着林晚,“有人却肯为三块钱翻窗。”
“窗是我自己翻的,钱是我自己留的。五爷若觉得亏,我再补两块。”
霍仙姑抬起茶盏,遮住唇边笑意。
吴老狗的核桃在桌上滚了半圈,撞上三枚银元才停。
林晚没等他开口,取出瑞福祥的木牌放在桌面。
“我今日回茶楼。昨夜抓人算吴家的事,霍家的船号我会查,工钱照旧结。”
“今日便走?”
吴老狗扫过木牌。
“天亮时已经收好包袱。若三寸丁没叼走,现在该在门外。”
狗听见自己的名字,尾巴扫到桌腿。
门外果真摆着一只布包,吴七守在廊下,没有碰过。
霍仙姑合上账册。
“吴五爷费了这些心思,就这么放人?”
“吴家从不扣留伙计。”
吴老狗把木牌推回去,“她要走,门开着。”
林晚盯了他片刻。
这句话太顺,顺得像狗舍窄道里那根藏在砖缝间的麻绳。
她没去拿木牌,先往门外看。
院门开着,吴七让开半步,连三寸丁也没有挡路。
“当真?”
“你要我写放行条?”
林晚抓起木牌,转身便走。
鞋尖刚跨过门槛,身后响起纸张铺开的声音。
“吴家也不拦欠债的人。”
吴老狗语调平稳,“只请人留下,把账算清。”
她收回脚,转头看见桌上多了一张借据。
纸角盖着吴家外账印,借银三块,事由写的是追查被盗煤油,偿还方式则留了空。
“谁欠谁?”
林晚走回来。
“银元还给你,便算吴家借你的。”
吴老狗抬手点了点借据,“吴家的煤油账牵出内鬼。昨夜抓到的人只肯认路,不肯认送图的人。你既收过这三块钱,便替吴家查清。”
“我没收。”
“它们昨夜在你手里。”
“今日还了。”
“所以换成借据。”
林晚把纸拿起来,对着窗光查看。
纸里没有夹层,墨迹也干了,借款处写她的名字,债主一栏却盖着吴家印。
银元从旧账变成了公账。
她若拿钱离开,便是接下差事。
她若不拿,借据还在吴家手中,吴老狗照样能说她尚未结清。
霍仙姑把茶盏放下。
“吴家不扣人,只扣账。规矩确实周全。”
“霍当家若有意见,可以替她还。”
“我只替她付查账钱,不替人养账房。”
林晚将借据按回桌面。
“煤油从吴家库房出,车夫走吴家的路,账也由吴家人记。五爷手下那么多人,偏让我查?”
“你昨夜能用一块肉干抓人。三块银元请你查煤油,价钱不低。”
“抓人另算,不能混账。”
“那便按你的规矩写。”
吴老狗抽出一张空纸,“三日。你查出煤油去向,我放你回瑞福祥。查不出,期限再议。”
林晚没有碰笔。
她先看纸面,再看吴老狗袖口。
月白长衫扣得齐整,昨夜受伤的手臂压在桌边,没露出半点不便。
他敢给三日,说明线索已经摆到了她能找到的位置。
可那条线通向谁,吴老狗未必知道。
“查出结果以后,窗锁拆掉,包袱归我,三寸丁不准再拦门。”
“可以。”
“工钱每日两块,危险另算。”
“可以。”
“查账期间,我能出内院取证。吴七可以跟,不能替我选路。”
吴老狗这回停了片刻。
“可以。”
林晚又补了一句。
“三日从今日午后算,到第三日晚掌灯为止。不得写等查清为止,也不得拿别的账续期。”
霍仙姑看了她一眼。
吴老狗垂眼研墨,脸上看不出恼意。
“林账房很懂契约。”
“被坑多了,总得长记性。”
她亲自提笔,把三日期限写进正文。
每写一条,便让吴老狗在旁边落一个吴字,免得他事后添改。
写到最后,纸上只剩偿还方式。
林晚填入查清煤油失窃一事,追回失物或确认去处,双方旧账两清。
吴老狗取过笔,在末尾加了一行小字。
若牵涉吴家内院,后续安排另行商定。
林晚立刻按住纸。
“删掉。”
“煤油账已经牵涉内院图。删不得。”
“另行商定四个字,能商定到我八十岁。”
“你若八十岁还能替吴家算账,我照样发工钱。”
“我不卖终身。”
“这里只说安排,没说期限。”
“安排里就能藏期限。”
两人各压着纸的一边。
林晚往回抽,吴老狗没有用力,纸却被他腕骨稳稳压住。
三寸丁钻到桌下,嘴咬住垂下来的纸角。
林晚怕它撕破借据,只得先松手。
吴老狗把狗推开,笔尾指向空白处。
“你可以加一条。任何安排,须经双方同意。”
“还要写不得以吴家规矩强迫。”
“写。”
“不得扣工钱逼我点头。”
“写。”
“不得让三寸丁叼包袱。”
狗抬起头,打了个响鼻。
霍仙姑终于没忍住,笑声压过了茶盖碰盏的动静。
吴老狗看了狗一眼。
“这一条不归我管。”
“它吃吴家的肉,归吴家管。”
“肉干是你喂的。”
林晚把这一条单独写上,压着吴老狗落印。
直到整张纸再找不到能藏话的空处,她才按下自己的手印。
红泥落在纸上,边缘齐整。
吴老狗收起借据,将三枚银元推到她面前。
“债主收钱。”
“这钱要入吴家公账,不能算我的。”
“随你记。”
林晚找来一只小布袋,把银元封进去。
袋口写上煤油查账备用金,交给霍仙姑做见证。
霍仙姑接过布袋掂了掂。
“三日后她要走,吴五爷真放?”
“契约写得清楚。”
“你答得越快,我越不信。”
吴老狗靠回椅背。
“霍当家今日看了半天,还没看够?”
“吴家的戏不收票钱,多坐一会儿也无妨。”
林晚整理桌上两份副本。
她拿走属于自己的那张,发现纸背沾着一块红印。
起初只露出半边,她以为是折纸时蹭上的泥。
翻过来后,一枚犬牙围成的印记落在背面正中,里面刻着吴家内院四个小字。
外账印只能调账册与车马。
内院印却能进书房、库房与吴家暗线所用的账房。
这张借据从一开始便没打算把她当外雇伙计。
林晚抬头。
吴老狗已经起身送霍仙姑,月白衣摆从桌边掠过,没给她追问的机会。
三寸丁把爪子搭上她膝头。
林晚将借据翻回正面,盯住那句另行商定。
三日之期写在纸上。
背后的印,却把她划进了吴家内院。2
这三寸丁也太会凑热闹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