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把瓜子咽下去时,吴老狗已经站了起来。
他没有让张启山再开第二次口,绕过桌角,亲自走到屏风后。
月白长衫挡住外头几人的视线,手掌落在林晚后颈,将她从矮凳上提了起来。
“腿麻了。”
林晚护住桌上的账纸,压着声音抗议。
“坐着吃了半盘瓜子,还有空腿麻?”
“这叫听会补贴。”
吴老狗的手没松。
掌心隔着衣领压住她后颈,力气不重,却把她所有退路都收进那只手里。
林晚抱起账纸,被他带出屏风。
正厅比缝隙里宽得多。
张启山坐在主位左侧,军装肩线平整,手套搁在膝上。
二月红的药方收回袖中,人也朝她望过来。
齐铁嘴捧着茶,眼里的笑藏都不藏。
林晚先把嘴里的瓜子壳吐进手帕,才站到吴老狗身边。
这点动静落进满厅肃色里,齐铁嘴把脸转向一旁,肩头抖了两回。
吴老狗从她怀中抽出账纸。
“吴家新请的账房,林晚。”
张启山扫过纸上的墨团。
“她记的什么?”
“药材。”
吴老狗翻过那页,盖住被涂掉的瓜子二字,“还有今日各家该出的东西。”
“九门开会,何时需要账房旁听?”
二月红替林晚留出半步位置,话却冲着吴老狗落下。
吴老狗将账纸卷起。
“吴家要出车、出狗、出人。事后若有人赖账,总要留个凭据。”
“她能替吴家留凭据?”
张启山的视线落到林晚脸上,“昨夜汪家在门外叫她小雀。佛爷府今日一早便收到消息。林姑娘,你在汪家做什么?”
林晚抱紧空下来的手臂。
张启山坐着没动,压迫却从桌边一路推到她脚下。
黑鸦拿命压人,吴老狗拿契约圈人。
眼前这位更省事,只把长沙和九门摆在身后,等她自己掂量分量。
“我负责算账。”
“替谁算?”
“谁给工钱,替谁算。”
“汪家给过你多少?”
“没收到。”
林晚抬起眼,“他们先让我干活,事后还要灭口。这种东家,账面早该关门。”
齐铁嘴呛了一口茶,赶紧拿袖子挡住。
张启山神色没变。
“你见过黑鸦?”
“隔着门听过他说话。”
“城南红砖院去过吗?”
“没有。”
“帛书呢?”
“若见过,我早拿去换钱了。”
吴老狗偏头看她。
林晚只当没接到这道目光,继续盯着张启山身后的长沙地图。
她说的每一句都留了边。
送汤、药粉、黑鸦的代号,全没摆上桌。
吴老狗昨夜教她的规矩只有一条,能承认的认,不能交的让对方拿证据。
张启山没有证据。
他有的只是吴宅外那根乌羽。
二月红将茶推到林晚面前。
“林姑娘坐着回话。吴五爷既说你是账房,便没有让账房站着受审的规矩。”
茶盏停在她手边,杯口的热气散开,带着清茶香。
林晚刚要坐,吴老狗已经勾住椅背,将椅子往自己身侧拖了半尺。
木脚擦过地面,她坐下时,肩膀几乎贴到他的衣袖。
二月红收回手,没把这点动作挑明。
“佛爷查汪家,问她几句也够了。再往下问,便该拿张家的线来换。”
张启山接过副官送来的电报。
“二爷今日处处替她说话。”
“丫头不爱看人受难。”
二月红把签好的通行令收入袖中,“她若在这里,也会递这杯茶。”
话题落回丫头,厅里的锋芒收了几分。
林晚趁机捧住茶盏。
二月红眉眼沉静,提起丫头时,压在袖中的药方被握得更紧。
茶楼说书人讲他的深情,总要配一段锣鼓。
真到了眼前,倒只剩一张被折过许多回的纸。
她多看了两眼。
张启山坐在另一边,军帽放在桌角,下颌线压得利落。
民国军装确实挑人,这位穿出来,连扣子都带着不许旁人多话的气势。
再往右,是吴老狗。
月白长衫扣回最上面一颗,脖颈抓痕藏得严实。
手臂搭在她椅背后,没碰她,却把椅子和人一同圈进了自己的范围。
林晚默默得出结论。
张启山胜在军装,二月红胜在气质。
吴老狗这人衣冠整齐,里面那副腰身,她亲手验过。
椅背后的手忽然往前一压。
林晚后背贴住木靠,偏头便撞上吴老狗垂下来的目光。
“账房。”
他声音压得低,只有近处几人听得清,“佛爷好看,还是我好看?”
张启山正在看电报,动作停了一拍。
二月红端茶的手也没有落下。
林晚耳根发热,嘴上却不肯退。
“我在观察人物,方便记账。”
“脸也要入账?”
“九门人物,得记清特征。”
“你盯二爷袖口,是记药方。盯佛爷肩膀,又记什么?”
“军装用料。”
吴老狗俯下身。
两人之间只剩衣料擦动的窄隙,他的药香压过茶气,呼吸落在她耳侧。
“那你看我哪里?”
林晚往旁边让,椅背后的手臂却没给她腾地方。
张启山已经放下电报,齐铁嘴更是连茶都忘了喝。
当着九门几位的面,她若认怂,往后这笔账能被吴老狗翻一辈子。
林晚抬脸,目光从他领口掠到腰间,破罐子破摔地开口。
“五爷的腰最好看。”
厅里静了下来。
齐铁嘴含着一口茶,咳得整张脸都红了。
他弯腰找帕子,茶水溅上袍角也顾不上。
二月红将茶盏放稳,侧脸朝窗外,唇边压着笑。
张启山没笑。
他只把电报折成方块,目光在吴老狗腰间停了一回,又落回林晚脸上,像在重新衡量这个能把九门小会带偏的账房。
吴老狗仍俯在她身边。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搭在椅背上的手扣紧木沿。
脸上那点和气还在,耳后却透出热色。
林晚见好便收,赶紧端茶。
“各位继续。帛书、药车、汪家暗哨,哪一笔还没算?”
吴老狗拿走她手里的茶,自己喝了一口。
“我用过的。”
林晚压低声音。
“你连人都敢用,茶怕什么?”
这一句堵得她脚趾都想蜷进鞋底。
张启山把公文袋推向桌心,重新拉回正事。
“药车今日放行。红砖院由张家封,活口两家同审。帛书的消息,吴家不得再压。”
“佛爷先说张家从哪里得知黑市残页,我再谈吴家的部分。”
“午后会有人把东西送来。”
“谁?”
“解家。”
吴老狗眼底的热已经压下去。
他直起身,将林晚的椅子连人一同拖到身边,半步也没还给二月红那侧。
二月红拿到通行令,先行离开。
张启山要去柴房看俘虏,也带着副官出了正厅。
齐铁嘴走在最后,经过林晚身旁时,拿扇子挡住半张脸。
“林姑娘,老八今日算服了。你这命里何止有狗,还带着一张敢咬人的嘴。”
吴老狗抬起核桃。
齐铁嘴立刻迈过门槛,没给他砸人的机会。
厅中只剩林晚收拾纸笔。
她蹲下捡掉在地上的瓜子,吴老狗的鞋停到眼前。
“好看?”
她抓起纸袋站直。
“哪句?”
“腰。”
“顺嘴一说,五爷别当真。”
吴老狗接过她怀里的账纸,另一只手压住她后颈,把人带向偏厅。
“她既然看得这么仔细,今日便跟着我。”2
吴老狗撩账房这段好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