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不是五爷,您可能没钱给我发工钱。”
林晚答得认真。
吴老狗站在榻前,唇边那点笑停了。
窗外换岗的脚步走过长廊,三寸丁抬头看了看两人,又把脑袋压回林晚鞋面。
“所以只看有钱的?”
“也看脸。”
“脸排在钱后面?”
“乱世里,脸不能买饭。”
“你留下三块大洋时,可没问我有没有钱。”
林晚拉高薄被,只露出一双眼。
“那晚算临时起意,不能当长期买卖。”
吴老狗把她床头的瓜子拿走。
“明日起,茶点减半。”
“克扣伙食,工钱翻倍。”
他转身回了里间,没有再问。
三寸丁追着他手里的瓜子走了两步,最终又折回榻边。
第二日下午,霍家的车停在吴家门前。
霍仙姑穿一身墨绿旗袍,外罩短呢斗篷,身后只跟了霍青与一名抱匣子的女护卫。
吴七把人引进外院会客厅,茶刚摆上,她便把一册旧账放到桌面。
“吴家三年前从霍家药铺借过一批朱砂。货没有入霍家库,也没走吴家明账。我今日来取去向。”
吴老狗坐在主位,穿回了那件月白长衫。
“旧账归吴福管。霍当家找错人了。”
“吴福若肯给,我何必登你的门?”
霍仙姑抬眼,视线从他领口扫到袖边。
那道伤藏在衣料下,坐姿却比往日收得更稳,显然不愿让来客看出不便。
屏风后,林晚翻开旧账抄本。
吴老狗让她旁听,理由是辨真假。
霍家的账页没有涂改,朱砂却被记成戏班颜料,经手人只留了一个福字。
三年前的吴福尚未接管全部内务。
这一笔也许不是如今的大管事吴福,而是红家戏班的福伯。
林晚用笔在纸边写下红家二字。
屏风外,霍仙姑忽然笑了一声。
“你这些年还是老样子。遇到不肯交的东西,先拿吴福挡人。”
“霍当家也没变。要账不带凭据,只带一张嘴。”
“凭据若在,我还用亲自来?”
“你亲自来,未必只为朱砂。”
霍仙姑端起茶盏,没有喝。
“外面都说吴五爷把一个姑娘接进内院,窗锁换了,护院加了,连三寸丁也归她使唤。我来看看,哪家姑娘有这份本事。”
林晚从屏风缝隙抬起眼。
霍仙姑坐得笔直,话说得像闲谈,右手却一直压着旧账。
她借林晚起话头,真正等的是吴老狗对朱砂的反应。
吴老狗也明白。
“霍家何时管起吴家内院?”
“我不管。只是想起早年两家长辈提过婚事,差点便要替吴家管一管。”
会客厅外的吴七垂下眼。
霍青站在门边,脸上也没有异色。
这句婚约传闻显然只是试探。
林晚没有吃瓜子。
她把旧账翻到三年前同月,发现吴家有一支下墓队在那几日领过硫磺、油布与解毒药,唯独朱砂没有记入。
朱砂被送进了墓里。
她在纸上再写一行。
长沙东郊,红家旧队。
吴老狗朝屏风看了一眼。
预想中的动静没有出现。
林晚没有踢凳子,没有摔茶盏,也没从屏风后探头。
只有纸页翻动与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
他把手搭到霍仙姑桌边,身子朝她那侧偏了些。
“长辈提过的事,你还记着?”
霍仙姑眉梢抬起。
她看懂了这场临时加出的戏,也朝屏风方向扫了一眼。
“吴五爷记得,我自然记得。”
林晚从缝隙里看见两人的站位,先判断吴老狗是在挡霍仙姑拿账。
随后又发现他的手压住了桌角,恰好离霍仙姑的茶盏半尺。
这是故意摆给她看的。
林晚从碟子里抓了把瓜子,沿屏风下方推过去。
瓜子滚到吴老狗鞋边,停了一地。
“账房里没碟子了?”
他朝屏风开口。
“霍当家谈了半日,茶没喝一口。怕她无聊,请她吃瓜子。”
霍仙姑低头看着那把瓜子,笑意终于真了些。
“林姑娘出来吧。躲在后面记了什么,也让我瞧瞧。”
吴老狗没有阻止。
林晚抱着抄本走出屏风,先把写过的纸递给霍仙姑。
“三年前那批朱砂没有入库,因为东西没留在长沙城内。吴家同月领了油布、硫磺和药,红家福伯带队去了东郊。账上的福字,未必是吴福。”
霍仙姑扫过那几行字,神色收紧。
“东郊哪处?”
“账里缺了车马钱,说明走的不是陆路。半家那月有两艘小船借给红家,目的地写的是湘江支流。”
“你查的是吴家账,怎么知道半家的船?”
“旧货单纸背有水印。半家造纸铺用双鱼纹,吴家管事裁掉了上半截,下面还留着尾巴。”
林晚翻出那张纸,压到茶桌上。
霍仙姑看了两遍,转头看向吴老狗。2
林晚这脑子太灵了吧
“你把她藏在屏风后,只让她算账?”
“她工钱贵,总得多干些活。”
“每日一块大洋,也算贵?”
林晚立刻看向吴老狗。
“霍当家怎么知道是一块?”
“吴家内院添个账房,半个长沙都在猜价钱。有人说一块,有人说三块,还有人说吴五爷连人带狗都赔进去了。”
吴老狗脸上的笑淡了几分。
林晚拉开霍仙姑对面的椅子坐下。
“最后一种消息从哪儿传的?”
“齐铁嘴昨夜在酒楼说漏了嘴。”
“他算命不准,传闲话倒快。”
“这话我赞同。”
霍仙姑把瓜子碟推到两人中间。
她与林晚之间原本隔着旧账,如今账被摊开,距离也近了些。
吴老狗仍站在桌边,没人给他让位置。
“霍家旧账查到这里,余下的得找红家。”
林晚点了点福字,“若福伯认这笔,朱砂去向便能顺着船查。若不认,吴家还有一个带福字的人藏在旧队里。”
“你替吴家做事,倒肯把疑点都给我。”
“账是谁的,真话便给谁。霍家若肯付查账钱,我还能把船号补上。”
霍仙姑从手袋取出一枚银元。
吴老狗先一步按住桌面。
“她领吴家的工,不接外活。”
林晚看向他的手。
“雇书没有这一条。”
“现在补。”
“我不按手印。”
“记我欠你。”
旧话被原样搬了出来。
霍仙姑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拿银元敲了敲茶盏。
“你们平日也这么算?”
“他总想赊账。”
“她总想涨价。”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住。
霍仙姑把银元塞进林晚手里。
“霍家不赊。船号查清,另有酬劳。”
吴老狗的手还压在桌上。
林晚把银元从他手背旁收走,动作利落,连衣袖都没碰他。
“多谢霍当家。”
“叫仙姑便是。”
“霍仙姑。”
这一声叫得自然。
霍仙姑眼里的审视少了,转而多看了林晚两眼。
她原本想确认这个汪家细作为何留在吴家,也想看看吴老狗究竟将人放到了什么位置。
如今答案没全拿到,倒先找到了一个能查旧账的人。
吴老狗坐回主位,端起已经凉透的茶。
“婚约的事,还谈吗?”
“你不是想谈,是想看她会不会掀桌。”
霍仙姑收起旧账,“可惜了,人家只顾着挣我的钱。”
林晚把银元放进钱袋。
“长辈提过,又没下聘。霍仙姑肯来查账,说明比婚事重要。真要掀桌,也该等账查清再掀,免得赔茶钱。”
“你一点不介意?”
吴老狗这句话接得快了些。
林晚抬眼,认真打量他与霍仙姑。
一个掌吴家盘口,一个握霍家商路。
两人坐在同一张桌边,谈话不绕弯,旧账也能摊开查。
若真联手,九门里不少人得睡不安稳。
“挺配。”
吴老狗捏着茶杯的手停了。
霍仙姑笑出声,抬手拍了一下桌面。
“林晚,我今日算见识了。有人费心摆台戏,唱到最后,台下只惦记瓜子香不香。”
“戏好看,账也能查,两不耽误。”
三寸丁从门外跑进来,先绕过霍仙姑,再把头拱到林晚膝边。
吴老狗叫了两声,狗只甩了甩尾巴。
霍仙姑俯身拍了拍狗背。
“狗认人,眼光比主人稳。”
“它认肉干。”
吴老狗放下茶杯。
“那你也该学着带些肉干,省得人和狗都往外跑。”
吴老狗没有接这句。
他起身送客,经过林晚身后时,将她钱袋里露出的银元按了进去。
“外活的钱,今晚没收。”
“您敢拿,我便把旧账卖给解家。”
“威胁东家?”
“保护工钱。”
霍仙姑已经走到厅门,回头看见两人还隔着一只钱袋较劲。
林晚护着银元,吴老狗的手压在袋口,谁也没真用力。
她朝林晚招了招手。
“船号查不查都行,明日霍家有一场谈判。来的人比今日多,台也比吴家这张大。”
林晚立刻松开钱袋。
吴老狗也收了手,眉间压出一道不快。
霍仙姑披上斗篷,站在台阶下看着林晚。
“你若想看戏,明日来霍家,我给你一排好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