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后,吴家书房多了一份帛书拓本。
拓本摆在桌面正中,没有压纸,也没有封套。
灯火照着深浅不一的墨痕,残缺山纹一路延到纸边,任何进门的人都能看见。
吴七藏在对面屋脊下。
窗纸留了一道窄缝,从那里能看清书桌与半扇屏风。
林晚若伸手碰拓本,他会先记动作,再等吴老狗的命令。
三寸丁趴在廊角,脖子上挂着一只铜铃。
狗若追人,铃声能惊动两院护卫。
林晚端茶进来时,一眼便看见拓本。
她把茶盘搁下,站在桌边看了一会儿。
纸是旧纸,墨也用茶水做过旧,边缘压着细密纤维。
纹路与废仓那半张假货相近,却多出一条通向山腹的水线。
她拿木尺挑起纸角,把拓本挪到灯下。
屋脊上的吴七压低身子。
林晚没有用手摸。
她对着灯看纸层,确认里面没有夹信,也没有藏药粉,便把木尺抽了回来。
拓本仍摊着,位置只偏了半寸。
她从茶盘底下摸出瓜子,坐到窗边开始嗑。
第一把瓜子吃完,书桌没有动。
第二把只剩壳时,内室传来水声。
吴老狗从茶楼回来后便进了屏风后,吴七送进去的热水换过两回,里面始终没有叫人。
林晚盯着屏风看了一阵。
灯影映出一道身形。
吴老狗抬臂解衣,肩背的线条被屏风压成暗影,上臂受伤的位置停顿了几次。
她将一粒瓜子磕碎,壳落进了茶杯。
“今日伤口碰水没有?”
屏风后的动作停了。
“没有。”
“衣袖上有水。”
“倒茶时溅的。”
“您倒一壶茶,能把水溅到臂弯?”
吴老狗从屏风后伸出一只手,将换下的月白长衫搭到木架。
袖内果然洇着一块深色水迹,边缘还混了一点血。
林晚放下瓜子。
“药换了没有?”
“你是来送茶,还是来管伤?”
“伤坏了要赔本。”
“谁的本?”
“我的三块大洋。”
屏风后传来衣扣合拢的声响。
吴老狗穿着青灰长衫出来,衣领扣严,手里还拿着换下的布条。
他先看书桌。
拓本从正中挪到灯下,纸角没有折,墨面也没有留下痕迹。
旁边几份密件原封未动,连压在最上面的犬牙铜牌都没换方向。
再看林晚。
她面前堆着瓜子壳,茶点少了大半。
原本给他备的桂花糕只剩最后一块,被她拿在手里,还没来得及吃。
“看完了?”
“看不懂。”
“没想过拿走?”
“纸上有药。”
吴老狗走近,用木尺翻了翻拓本。
“什么药?”
“没有药。我若说有,守在外面的人才会回去禀报,说我已经察觉这是局。”
屋脊下的吴七听见这句话,目光从窗缝移开。
林晚早知道有人盯着。
吴老狗将木尺搁回桌上。
“怎么发现的?”
“三寸丁脖子上的铃。它平日进书房从不戴东西,今日铃口却塞了棉,跑起来只会轻响。既要示警,又怕惊动我,院里自然藏着看客。”
门外的狗听见名字,尾巴扫过地面。
铜铃闷闷响了一回。
“所以你一夜不碰?”
“碰过了,挪到灯下。”
“只看纸?”
“还看屏风。”
吴老狗的视线落在她吃剩的茶点上。
“看出什么?”
“您今日换了三套长衫。出门穿月白,回府换黑色短衣,洗过伤口又换青灰。吴家每日若都这么费布,洗衣钱该从五爷私账出。”
“你坐了一夜,就在数衣裳?”
“还数了瓜子。吴家厨娘手松,一碟里总多两颗。”
吴老狗拿走她手里的最后一块桂花糕。
“这是我的。”
“桌上的茶点没写名字。”
“拓本也没写,你怎么不拿?”
“拿了会死,糕不会。”
“你倒分得清。”
他咬了一口桂花糕,剩下半块没有放回。
林晚看着那半块,脸上第一次露出被抢食后的不快。
吴老狗本该满意。
帛书拓本摆了一夜,林晚没有抄,没有藏,也没有试暗格。
她对汪家的任务缺乏兴趣,对吴家的核心秘密也没有贪念。
可这份满意只维持了片刻。
她能盯着他换三套衣裳,能从袖上水迹判断伤口,却不肯多看拓本一眼。
吴老狗设了局,调了护卫,又让吴七在屋顶吹了半夜冷风,最后只试出她喜欢吃桂花糕。
“黑鸦要的是你。”
他将剩下半块糕吃完。
“我知道。”
“今晚若从窗出去,南门的车还在等。”
“那辆车早该走了。”
“没走。吴七的人看见车夫在巷口换了两次马。”
林晚掸掉裙上的瓜子壳。
“等的不是我,是吴家追出去的人。车一动,埋伏在南门外的枪手便能认清吴家有多少暗线。”
“你既然明白,为何不告诉我?”
“您也明白。”
“若我不明白呢?”
“那三块大洋买得亏,我连夜出城。”
吴老狗把拓本卷起。
纸边擦过桌面,发出一阵干响。
林晚没有拦,目光甚至没跟过去。
“你真不好奇?”
“好奇。”
“想知道什么?”
“这张拓本是哪位师傅做的旧。茶汤颜色压得匀,下回我编假账可以借来用。”
“帛书的内容呢?”
“知道得越多,黑鸦越想割我的舌头。吴家也会多派两个人盯我。算下来没有好处。”
她的账算得清楚。
吴老狗却第一次觉得她算得太清楚。
一个只看脸、不问权、不碰密件的细作,留在身边比偷东西的人更难判断。
偷东西有目的,有目的便能设饵。
她什么都不偷,只盯着他换衣服。
吴老狗找不到该用什么锁住她,也不知道她看够以后,会不会真拿工钱走人。
他把拓本锁进暗格。
林晚视线随着他的手落到锁孔,停了一会儿。
吴老狗侧身让开,故意露出暗格里的半截木匣。
“现在想看,还来得及。”
“加钱吗?”
“不给。”
“那不看。”
暗格门在他手下合紧。
吴老狗转过身,发现林晚已经把空茶盘收好。
她将瓜子壳扫进纸包,又把没动过的冷茶端走,准备回耳房。
他堵在门前,没有让路。
“今夜住书房。”
“雇书没有这一条。”
“黑鸦的人还盯着外院。耳房亮灯,床上却没人,你出去会露行踪。”
“我睡哪儿?”
吴老狗朝屏风后的矮榻看了一眼。
“榻归你。”
“您呢?”
“里间。”
“隔一道屏风,另收费。”
“为何?”
“影响我睡觉。”
“我换衣裳也影响你算账。林账房的定力,值不了多少。”
林晚抱着茶盘,目光从他扣严的衣领落到袖口。
“账算错还能改。人看多了,容易吃亏。”
“谁吃亏?”
“您。”
吴老狗靠在门框上,低头逼近了一点。
“说清楚。”
“我看够了,不付钱。五爷亏。”
“你还知道自己没付?”
“三块大洋留过了,是您嫌少。”
两人隔着茶盘,谁也没有退。
盘沿抵着吴老狗的腰,林晚只要往前半步,便会把人撞开。
他垂眼看了看茶盘,又抬手接过去。
重量离开后,两人之间少了遮挡。
林晚的手还维持着端盘动作,吴老狗已经把东西放到桌上。
“那晚的账,迟早重算。”
“过期不认。”
“我认便行。”
林晚转身往矮榻走。
三寸丁从门外钻进来,抢先趴在榻前,把唯一宽敞的位置占了。
吴老狗朝狗看了一眼。
“出去。”
三寸丁把头埋进前爪。
“它陪我守夜。”
林晚解下外衫,搭到榻边。
“书房有我。”
“所以更该留狗。”
吴老狗把铜铃从狗脖子上摘下,丢到桌上。
狗没赶走,他也没再提。
灯芯烧短一截,院外传来吴七换岗的暗哨。
林晚盖上薄被,闭眼前朝暗格方向看了一次。
只一眼。
吴老狗捕捉到了,却没有拆穿。
他坐在桌边转着核桃,等她呼吸变稳,才把案上的灯调暗。
榻边的三寸丁翻了个身,爪子搭在林晚鞋面。
她睡着以后,手仍压着藏短刀的位置。
她不是不防吴家,也不是全信吴老狗。
她只是不偷。
吴老狗在灯下坐了许久,忽然收起拓本,走到矮榻前。
林晚睁开眼,显然压根没睡熟。
他俯身望着她,声音压得很低。
“若我不是吴五爷,你还会看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