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福祥今日没有说书声。
前厅坐了七桌客人,茶壶都冒着热气,话却说得少。
卖糖人的摊子换到了街对面,竹架挡住半张脸,只留一只眼对着茶楼门口。
林晚从后门进来,先看见自己的算盘。
算盘摆在柜台正中,旁边放着一杯六安茶。
占她位置的男人三十来岁,穿褐色短褂,右手虎口有常年握刀留下的硬茧。
阿顺站在茶灶边,提壶的胳膊绷得僵直。
林晚朝他伸手。
“昨日的账呢?”
阿顺赶紧把账册抱来。
经过褐衣男人身边时,对方抬脚让路,鞋尖却碰了碰柜台底下的木横梁。
两短一长。
汪家外围联络暗号。
意思是货已到,问她是否独自前来。
林晚坐进柜台,把算盘拖回身前。
算珠回了两短一长,表示身边有人,却能说话。
褐衣男人端起茶杯,吹开浮叶。
“这茶放久了,味道变了。林姑娘还喝得惯?”
“茶没变,水换了。喝不惯也得喝,掌柜已经收钱。”
“旧茶藏在哪个仓,掌柜总该记得。”
“仓门换了锁,钥匙不归我。”
“谁拿着?”
林晚拨出一笔茶钱,抬头看向二楼。
吴老狗坐在临街雅间,面前摆着两名吴家茶商。
月白长衫的袖口挽到腕上,手臂上的伤被衣料盖住。
他提起茶壶,给对面客人添了半盏。
茶水落得稳,昨日那道伤没有妨碍动作。
褐衣男人顺着她的视线扫过楼梯与栏杆。
二楼两处出口,一扇临街窗,吴七没有露面。
对方把她的观察当成了查守卫。
“钥匙在楼上?”
“钥匙会走路,今日在楼上,明日也许进土里。”
男人没有再追。
他从怀里摸出一包烟丝,放在算盘右侧。
“城西的仓起了火,货烧掉一半。剩下那半,能不能取?”
这是在问废仓的假拓本,也在试她是否知道两名探子被抓。
林晚将烟丝推回去。
“烧掉的是草纸。真货昨夜出了后门,装在菜车底下。送车的人被狗追过,扣子掉在路上。”
她用的是吴老狗给的假口径。
铜扣标记并未暴露,车夫也已脱身。
东西被转去吴家茶楼,今晚还会再换一次位置。
褐衣男人敲了敲茶杯。
“狗认路,人未必认。你亲眼看见货了?”
“我若看过,还会坐在这里算茶钱?”
“黑鸦觉得你本事不止这些。”
“他若真这么想,就不会送麻雀来吓我。”
林晚说完,又抬了一次头。
二楼的吴老狗放下茶壶,正把袖口往上折。
动作做得从容,露出的腕骨与皮套停在栏杆光下。
他没有看她,余光却始终压着前厅。
林晚手里的算珠撞错一位。
阿顺就在旁边,嘴角抽了一下。
他赶紧低头擦桌,肩膀却抖了两回。
林晚拿算盘框敲了敲他的胳膊。
“西桌少收两文,去补。”
“西桌还没结账。”
“那便先收。”
阿顺抱着抹布跑开。
褐衣男人看着这一幕,目光从林晚脸上移向二楼。
“吴五爷看你看得紧。”
“他看的是吴家的账。少一文,也从我工钱里扣。”
“你在吴家住得如何?”
“床硬,窗锁新,狗半夜抢包袱。若黑鸦想知道这些,让他给我补住宿钱。”
男人笑了一声,眼里没有笑意。
“黑鸦能给你一条活路。”
“先把欠我的工钱结了。”
“今晚亥时,南门有车。路引、银钱和新身份都备好了。你随我出城,七日令就此作废。”
这句话说得不高,阿顺却听见了。
他端着茶盘停在两桌之间,脸色立刻变了。
林晚把错位的算珠归回原处。
黑鸦从来不会替废子准备路引。
南门那辆车若真存在,车厢里多半只有绳索与堵嘴的布。
“我走了,吴家的账谁算?”
“吴家不缺账房。”
“可我欠他们七日工。做满才能拿钱。”
“命都要没了,还惦记工钱?”
“欠钱可以,欠工不行。吴五爷记仇,追出城也会找我要。”
褐衣男人看她半晌,从桌下伸出手。
掌心躺着一枚双孔铜扣,与她包袱里掉出的那枚一模一样。
“这个认得?”
林晚没有碰。
“衣裳铺常见的扣子。”
“你的箱子里也有一枚。”
“谁翻过我的箱子,谁认得。”
男人的手没有收回,身子朝柜台前压近半步。
他坐了林晚常坐的位置,如今又把铜扣送到她眼下,意在告诉她,瑞福祥与吴家内院都有黑鸦的人。
林晚拿起茶壶,替他续水。
热茶快到杯沿时,她袖中的假铜扣滑进掌心。
壶嘴遮住两人的手,铜扣被她弹进茶盏,落水只响了一声。
假扣背面刻了犬牙,表面又抹过吴家后厨的煤油。
黑鸦若拿回去查,会认定吴家的菜车还在替小雀传信。
男人端杯时察觉杯底多了东西。
他没有低头,只将杯子握紧。
“今晚的车等你。”
“让它等。等不到便省一匹马的草料。”
“黑鸦不会等第二回。”
林晚又看向二楼。
吴老狗已经结束生意,正站在雅间门口整理袖口。
他对面两位茶商先下楼,经过褐衣男人身边时,其中一人有意撞歪桌角。
茶盏晃了一下,假铜扣贴着杯底露出半边犬牙。
褐衣男人立刻用手盖住杯口。
吴老狗从楼梯下来。
每走一级,前厅里的目光便跟着移一寸。
卖糖人的收起糖勺,补鞋匠也停了手。
他没有赶人,只走到柜台前,从林晚手里拿走账册。
“算错几笔?”
“客人话多,错了两笔。”
“工钱照扣。”
“那我今晚出城,不干了。”
褐衣男人握杯的手紧了一下。
吴老狗翻页的动作也停了。
他明知那是暗语试探,目光仍在林晚脸上压了片刻。
“欠吴家的工没做完,谁准你走?”
“客人给路引,包车还包饭。”
“吴家没有车?”
“吴家不给自由。”
两人话里夹着昨夜的旧争执。
褐衣男人听不出真假,只能判断林晚与吴老狗之间确有矛盾,吴老狗也确实不肯放人。
他站起身,将茶钱压在桌上。
“林姑娘若改主意,亥时前把窗灯灭了。”
林晚还未开口,吴老狗已经往前一步。
月白衣袖横过柜台外沿,把林晚挡在了身后。
他手里仍拿着账册,姿态像茶楼主人送客,肩背却封死了对方靠近林晚的路。
“客人喝完茶,该走了。”
褐衣男人抬起眼。
“五爷留一个账房,也要亲自出面?”
“她账算得差,赔不起别家的钱。留在吴家,至少只祸害我一处。”
“人各有去处。五爷拦得住门,未必拦得住她的心。”
吴老狗将账册放回柜台,手掌压在林晚刚拨过的算盘上。
“她的去处,让她自己选。你拿死人走的路来请,茶钱给得再多,也买不到人。”
褐衣男人眼底多了戒备。
他没料到吴老狗知道南门车的用途,也没料到这人会在满堂客人面前替一个细作挡话。
林晚从他身后探出半张脸。
“茶钱少两文。”
男人看向桌上的铜板。
“一枚银元,还不够?”
“打碎杯子的钱。”
他低头。
装着假铜扣的茶盏已有一道细裂,热水沿裂口渗到桌面。
若继续带走,走不到街口便会漏湿袖袋。
林晚递出一只空茶罐。
“杯里的东西归你,杯子归茶楼。慢走。”
褐衣男人只能当着吴老狗的面,将茶水倒进痰盂,再把铜扣装进茶罐。
假扣上沾的煤油味与犬牙记号都没有丢。
他拿起茶罐离开,走到门槛外又停了一步。
吴老狗仍挡在柜台前,林晚的裙角只从他身侧露出一点。
阿顺抱着算盘站在另一边,吴家的茶商也没有散。
褐衣男人把茶罐收进袖中,声音压得只够近处几人听清。
“吴家五爷,果然把她看得很紧。”1
这暗线戏太绝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