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家茶楼四个字压在纸上,墨还带着潮气。
林晚将窄纸翻过来,背面留着茶渍。
茶汤里混了松烟墨,写信的人就在瑞福祥附近落笔,送茶罐的人只负责跑腿。
吴老狗抽走纸条,放到灯焰上烧了。
“第七日还没到,黑鸦先把见面的地方送来。他等不及了。”
林晚把茶罐倒扣在桌面,罐底滚出两粒炒焦的茶籽。
“也可能是催我回去。他的人占了瑞福祥,我若不露面,小雀便成了废子。”
“废子也值得他亲自见?”
“车夫只说黑鸦亲自见,纸上没写来的是谁。”
她用木片拨开茶籽。
两粒都被针钻过,孔里塞着红泥。
吴家茶楼后院铺红砖,茶灶旁却是青石,这东西来自别处。
吴老狗把木片按住。
“先别拆。留给三寸丁闻。”
狗早已凑到桌边,鼻子贴着茶籽转了两圈,又朝外院打了个喷嚏。
吴七拿布包好东西,转身去查送罐人的来路。
林晚跟到门边,被吴老狗用一册账簿挡了回来。
“你留在书房。”
“见我的人已经进茶楼,我留这里做什么?”
“做你最拿手的事。”
三册假账落到桌上。
一本记吴家茶路,一本记码头仓货,最下面那本夹着废仓的出入名册。
真货名混着假船号,错一页便会把线带向吴家自己的盘口。
林晚坐下翻了几张,抬头便见吴老狗关上书房内门。
他脱下沾血的外衫,露出里面的白色里衣。
昨日下午那道伤已经换过药,布条绕在上臂,血迹没有透出来。
“换衣裳出去抓人?”
“去茶楼谈生意。”
“带刀的生意?”
“看客人肯不肯讲理。”
吴老狗打开衣柜,取出两件长衫。
一件月白,一件青灰,料子都压得平整。
他当着林晚的面解开领扣,里衣松开半寸,颈侧露出一道旧伤。
林晚低下头,把码头账页塞进了茶路册。
算珠拨了两下,废仓的货单又被她夹进船运页。
她察觉不对,抽出来重放,余光却又落到衣柜前。
吴老狗换上青灰长衫,没有扣最上面那颗领扣。
“哪件合适?”
“都能穿。”
“我是去见黑鸦的人,不是去街上闲逛。”
“刀藏得住就行。”
林晚翻到下一页。
纸上的货号排成一列,她认得每个字,拼在一起却没进脑子。
衣料摩擦声从对面传来。
吴老狗把袖口卷起一折,露出束在腕上的窄皮套。
里面能藏薄刃,也能压住伤口。
林晚把同一页看了三遍。
吴老狗走到桌前,屈起手指敲了敲账册。
“城西灯油,怎么进了码头茶船?”
“账是假的,放哪儿都一样。”
“假的也得能骗过人。你昨夜还拿半斤煤油抓出一个车夫,今日就不会算了?”
林晚将账页抽回原册,脸上没有露怯。
“五爷在书房换衣裳,也会扰乱账房。损失记您名下。”
“我站在自己屋里,怎么扰乱你?”
“走来走去,挡光。”
吴老狗扫过桌面。
窗开在林晚左侧,光落得齐整,他与窗隔着一张书桌,连影子都碰不到账页。
他没有拆穿,只把月白长衫搭到椅背。
“替我挑衣领。”
“我不会。”
“方才不是看了许久?”
林晚握着账页的手停住。
吴老狗俯下身,将两片衣领送到她面前,青灰布料衬着颈侧的皮肤,那道旧伤从领口下露出一小截。
她只要抬手,便能碰到他。
“左边压住了。”
她拿笔杆推了推衣领。
“笔会留墨。”
“您自己理。”
“看不见。”
这人拿她当细作防了十几日,书房暗格换了锁,出入册也分成三份。
轮到一片衣领,他倒看不见了。
林晚放下笔,捏住左侧衣领往外翻。
手背擦过他的颈侧,温度沿着骨节压过来。
她立刻收手,衣领却没有理正。
吴老狗维持着俯身的姿势,目光落在她脸上。
“躲什么?”
“衣料不合规矩。”
“哪条规矩?”
“领口太紧,影响五爷谈生意。太松,又容易让细作分心。”
“你是哪一种?”
“收钱办事的账房。”
吴老狗抬手扣好领扣,拇指在她碰过的位置压了一下。
他将月白长衫推到林晚面前,示意她继续选。
林晚看了看青灰,又看向月白。
“穿浅色。”
“为何?”
“茶楼里光杂。有人拿枪,浅色衣裳容易看清血落在哪儿。”
吴老狗眼里的逗弄淡了。
她方才确实走了神,却没有忘记他昨日替她挡过一枪。
青灰藏血,伤了也难被身边人及时察觉。
“还有呢?”
“月白显贵。黑鸦的人看见,会先猜你带了多少护卫,不敢急着动手。”
“原来你看的是这些。”
“也看脸。”
林晚把月白长衫递给他,顺手将错放的账页全部归回原处。
三册账中,她只错了两页,标出的假船号与诱饵货单一个不少。
吴老狗接过衣裳,没有立刻换。
“若你真是来吴家偷东西的细作,最想带走什么?”
书桌右侧的暗格就在他手边。
林晚进门时已经看见锁孔换过,铜面还留着新磨的痕。
里面藏什么,她确实想知道。
她抬眼望向吴老狗。
“五爷的私人画像。”
他拿衣裳的手停在半空。
“画像?”
“原稿值钱,临摹还能多卖几份。九门里想看五爷笑里藏刀的人不少,我收一次钱,能卖许多回。”
“你就只想偷这个?”
“帛书看不懂,暗号容易催命。画像挂墙上,能看还能卖。账算得明白。”
吴老狗将月白长衫穿好,领扣一颗颗扣严。
他原本有意露出的颈侧也被遮了回去。
“画得不好,也卖?”
“脸好便行。”
门外传来一声轻咳。
吴七站在廊下,目光落在门框,没有往屋内看。
“茶楼前后发现三处眼线。一个卖香烟,一个收旧报,还有一个坐在街口补鞋。二楼雅间来了两名外地茶商,带的货样没有拆封。”
吴老狗拿起核桃,神色恢复平常。
“掌柜查过没有?”
“吴家茶楼的钱掌柜认得其中一人。三个月前来过,替城南药材铺收茶。”
城南药材铺正是黑鸦藏人的地方。
林晚将假账装进布袋。
“让我去。对方占了位置,是等小雀露面。五爷先进去,只会把人吓走。”
“你在柜台,他在二楼。我看得见你。”
“他也看得见您。”
“那便让他看。”
吴老狗推开书房门,三寸丁已经蹲在廊下等候。
狗闻过茶籽,朝城东方向拉了两次绳,吴七安排的人也顺着那条路追了出去。
林晚抱起假账,经过吴老狗身边时,目光在他的月白领口停了停。
“还是青灰好。”
“方才谁选的浅色?”
“后悔了。太招眼。”
“招谁的眼?”
“细作的。”
吴老狗抬手替她压住被布袋带歪的衣领,隔着衣料按了一下便收回。
“那你看紧些。”
两人刚走到前院,吴家茶楼的掌柜已从角门赶来。
来人跑得鞋上沾泥,进门便压低声音。
“半个时辰前,有人坐进林姑娘惯用的位置。点了她常喝的茶,还让伙计把算盘留在桌上。”
掌柜抹掉额头的汗,望向林晚。
“黑鸦的人已经在等她了。”1
看得我手心都攥出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