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扣在吴老狗掌心翻了个面。
“双孔连环,黑鸦站里传递位置的记号。”
林晚站在书房桌前,“扣进谁的行李,谁便住在那里。”
“昨夜搬箱子的人有几个?”
“阿顺装箱,吴七抬上车,进内院后我自己搬。中途箱子在偏厅放过。”
吴老狗把铜扣推回她面前。
“放回去。”
林晚没有拿。
“好不容易揪出标记,为何留着?”
“送扣的人若等不到接应,会换法子。”
“您想拿我钓第二次?”
“这回由你选。”
吴老狗靠在桌边,身后是摊开的吴家出入册。
耳房的窗恰在他侧后方,从外院屋脊能望见半扇窗,却看不到书房内侧。
昨夜若有人把铜扣放进行李,说明黑鸦的线已经靠近吴家内院。
动手的人可能在偏厅,也可能一路跟过车。
林晚拿起铜扣。
“放回去可以。耳房照常亮灯,人不住里面。”
“你住哪儿?”
“账房。”
“内院账房没有床。”
“趴桌上也能睡。”
“书房有榻。”
林晚抬眼。
吴老狗神情平常,像只是在谈一处空位。
手里的核桃却停在掌中,没有再转。
“我睡书房,外人更会认定我替您办事。”
“你已经领吴家的钱。”
“每日一块,买不了过夜。”
“三块也买不了?”
旧账被他翻出来,林晚把铜扣拍到桌面。
“五爷若还想被买,先去柜台排号。”
“排在谁后面?”
“目前只有狗。”
三寸丁趴在门外,尾巴拍了两下。
吴老狗侧头盯住它。
林晚趁他分神,把铜扣重新收进包袱夹层。
“消息放出去。就说我仍住耳房,夜里替您整理帛书拓本。”
“你倒会给自己添活。”
“假的,不算工钱。”
“黑鸦若真来呢?”
“您不是等他来?”
吴老狗的目光压在她脸上。
昨夜的争执还横在两人之间。
她不肯把保护当恩情,他也没打算撤掉围住院子的眼线。
“林晚,我能等,你未必躲得过。”
“躲不过便涨危险补贴。”
“只认钱?”
“钱不会把我锁进院子。”
吴老狗沉默片刻,拿起桌上钥匙,放到她面前。
“耳房窗锁的钥匙。”
林晚低头。
铜钥匙压着一张小纸,上面写了内院三处侧门的换岗时辰。
他把能困住她的东西交了出来,也把吴家的守卫缺口放到了她手里。
“给我,不怕我跑?”
“昨夜说过,不拦。”
“那暗处三个人呢?”
“护你。”
“我若不想要?”
“他们只清尾巴,不碰你。”
林晚收起钥匙,没有说谢。
吴老狗也没讨这句话,只将出入册推过去。
“铜扣从哪条线进来,自己查。”
吴家近三日的出入册有三本。
前院记客,后门记货,内院记人。
字迹出自不同管事,写法也不相同。
林晚先把人名放到一边,只查每辆车进入与离开的重量差。
送米的车卸下六袋,空车出门。
药铺送来两箱草药,带走一只空箱。
菜车每日进两趟,登记的是青菜、肉、煤油和灶柴。
她把三日记录并排铺开。
同一个送菜车夫,每次都带半斤煤油。
灶房签收却总少半斤,旁边只写路上洒漏。
一回是漏,三回便是有人故意留下空处。
煤油能擦掉车轴上的泥,也能洗去铜扣表面的香粉。
更要紧的是,少掉的重量正好给夹带小物留出账面余地。
林晚叫来三寸丁,把铜扣包过的布递到它鼻前。
狗闻过后,沿书房廊下跑到后厨,又在停菜车的位置绕了两圈。
地面留着一块深色油斑。
林晚用木屑吸起油,里面混着码头那批香粉的涩味。
“车夫今日还来吗?”
吴七翻过后门签牌。
“午后送第二趟菜。”
“别在门口抓。让他进来,照常卸货。回去时也别跟得太近。”
吴七没有立刻应,先看向吴老狗。
林晚把出入册合上。
“账是我查的,人得活着带回。”
吴老狗站在廊边,朝吴七点了下头。
“照她说的办。”
午后,送菜车从后门进来。
车夫四十来岁,肩背被扁担磨出厚茧,说话带着长沙本地口音,没有半点生硬。
他卸下菜筐,又提了一小壶煤油交给灶房。
管事过秤时,秤杆照旧差了半斤。
车夫赔着笑,说壶嘴漏油,愿从菜钱里扣。
林晚隔着厨房窗纸观察。
他说话时不瞧秤,只盯着廊下那只空木箱。
那是她昨日装行李用的箱子,吴七故意搬来晒太阳。
确认箱子还在,他肩膀松了些。
三寸丁趴在灶门边,没有叫。
车夫常来吴家,气味早已混进院中,单靠狗分不出敌我。
卸完货,菜车照常离开。
吴七带两人从药房后门出发,隔了一条街才跟上。
林晚也想去,被吴老狗挡在月门内。
“说好由我查。”
“你查到账,人由吴七抓。”
“我要认接头的人。”
“抓回来再认。”
“他们若在外面灭口呢?”
吴老狗握住月门门框,封住她侧身出去的位置。
“所以你更不能去。”1
这查案节奏太抓心了
林晚抬头,两人相隔不到半臂。
他没有碰她,长衫衣摆却挡住了门外的光。
“钥匙给了,门还拦着。五爷的自由只写在纸上?”
“你可以走另一道门。”
“绕远。”
“这道门外有人拿枪。”
林晚的视线越过他肩头。
对街二楼窗页合了一半,黑洞洞的缝正对吴家后门。
送菜车只是饵。
接应的人还在看谁会追出去。
她退回院内,从灶房端出一盆洗菜水,朝墙外泼去。
水落到巷中,楼上窗缝动了一下。
吴老狗抬手。
屋脊暗哨立刻翻向后墙。
片刻后,对街传来桌椅碰倒的声响。
一个男人从二楼后窗跳下,刚落进窄巷,便被守在那里的吴家伙计按住。
林晚瞥向吴老狗。
“您早知道楼上有人?”
“刚知道。”
“那为何拦我?”
“门外有枪,是真的。”
他抬起衣袖。
布面破了一处小孔,里面夹着一颗打偏的铅弹。
方才两人堵在门边时,他侧过身,把她挡在了墙后。
枪声被菜市的鞭炮盖住,她连弹头擦过门框都没察觉。
林晚伸手拿下那颗铅弹。
金属还带着摩擦后的热,袖内手臂也被划出一道血口。
“受伤了。”
“小口子。”
“医药费记谁账上?”
“你。”
“我没让您挡。”
“所以算保护费。”
林晚抬眼。
吴老狗嘴上还在算钱,伤臂却藏回袖中,不肯让她多碰。
她抓住衣袖往上推了一截。
“别动。”
“命令我?”
“验货。伤坏了,三块大洋不值。”
吴老狗没有再收手。
她用干净帕子压住伤口,血很快染透一小块。
两人的手臂贴得近,呼吸也乱了一拍。
他垂眼盯着她束帕子的动作。
“你对买过的东西都这么上心?”
“怕砸手里。”
“那便保管好。”
林晚打结的手顿了顿,随即收紧布条,勒得他眉头一压。
“先付保管钱。”
吴老狗低声笑了一下。
吴七在傍晚前带回送菜车夫。
车夫与城西一名香料贩子接头,对方正是黑鸦手下。
吴七没惊动香料铺,只把车夫押进吴家柴房。
楼上开枪的人也被捆在里面。
两人彼此不看,显然不属同一条线。
林晚要求进去。
吴老狗只让她站在门外。
“审讯不适合听?”
“适合。屋里没你的位置。”
“怕我心软?”
“怕他们认清你的脸。”
“黑鸦连我住哪间房都清楚。”
“知道名字与认得神情,是两回事。”
吴老狗关上半扇门,把她留在廊下。
三寸丁趴在她脚边,鼻子贴着门缝。
屋里没有打骂声。
吴七先把三日煤油账念了一遍,又把铜扣放上桌。
车夫每否认一次,便有人添一件证物。
油壶底层藏着香粉,车轴里塞过一只空纸筒,菜筐夹层还留着双孔铜屑。
谎话被逐件堵死,车夫撑了不到一炷香。
“铜扣是香料铺给的。我只管放进箱子。”
“谁让你盯林晚?”
吴七的声音从门内传出。
“上头。”
“名字。”
车夫喘着气,喉咙发干。
“黑鸦。”
林晚靠在廊柱旁,掌心收紧。
三寸丁抬头拱了拱她的手,又把脑袋压回她膝边。
吴老狗从屋内出来,顺手带上门。
“够了。”
“还没问麻雀。”
“不是同一人。”
“您怎么知道?”
“送麻雀的人进过瑞福祥后院。车夫只进吴家,不敢靠茶楼。”
林晚望向门缝。
“我要问铜扣的接应地点。”
“吴七会问。”
“黑鸦给了我七日。今日是第一日。”
吴老狗站到她面前。
廊灯落在他肩后,脸上的笑意已经退尽。
“所以从今日起,你不单独见他的人。”
“雇书没写。”
“现在补。”
“我不按手印。”
“那便记我欠你。”
林晚正要反驳,屋内的车夫忽然提高声音。
“别问了,我全说。”
吴七将一张新纸放到他面前。
车夫盯着纸上的乌羽印,最后那点抵抗也散了。
“第七日,黑鸦亲自见小雀。”
林晚推开半扇门。
“地点。”
车夫抬起满是汗的脸。
“会有人送信。”
话音刚落,院外响起三声叩门。
守门伙计送来一只茶叶罐,说是瑞福祥补给林姑娘的旧茶。
三寸丁对着罐底低吼。
吴七拆开夹层,一张窄纸滑上桌面。
纸上只写了见面时辰与四个字。
吴家茶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