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卖身。”
林晚把身契推回桌面,纸角撞上吴老狗的茶杯。
吴家偏厅摆着她从瑞福祥搬来的两个木箱。
一箱衣裳,一箱账册。
阿顺替她收拾时还塞进半包瓜子,像她不是来吴家避命,只是换了个柜台算账。
半个时辰前,吴七带人封住瑞福祥后巷。
钱有德当场把林晚的铺盖扔上吴家车,嘴里说茶楼容不下惹九门麻烦的人。
林晚知道他在做戏。
钱有德扔箱子时,暗中将她藏在床板下的路引也塞了进去。
可配合做戏,不等于她肯签进吴家的身契。
吴老狗坐在桌后,翻了翻那张空纸。
“谁让你卖身?”
“写进吴家名册,领吴家月钱,出门还要拿腰牌。差一个手印便是身契。”
“只是雇书。”
“那便写清楚,想走随时能走。”
“你现在出去,黑鸦的人在三条街外等着。”
“能不能走是我的事,让不让走是您的事。”
两人的目光隔着一纸雇书撞在一起。
吴七守在厅门外,脸上没有表情,脚却朝院中挪了半步,给里面留出争执的地方。
三寸丁趴在林晚箱子旁,嘴里咬着她的布包。
林晚扯了两下,狗把包压到前爪下。
吴老狗抬手敲了敲桌面。
“每日一块大洋,整理内院账册。吃住另算吴家的。”
“三块,外加危险补贴。”
“你在瑞福祥一个月也拿不到三块。”
“瑞福祥没有人割我舌头。”
“麻雀送进你枕头时,你还觉得那里稳妥?”
林晚的手压在雇书上。
那只麻雀的重量轻,留下的威胁却压了整夜。
她没有退价。
“每日三块。出了吴家,护卫另算。替您查线索,按条收钱。下墓免谈,卖命翻十倍。”
吴老狗靠进椅背,似笑非笑地盯着她。
“你把吴家当钱庄?”
“您把我当诱饵,我收饵钱,很公平。”
这句话落下,厅内安静了片刻。
吴老狗没有否认废仓那场局利用了她。
他提笔在雇书上改了两处,把月钱划掉,写成每日一块。
“就一块。”
“那我回茶楼。”
林晚弯腰去提箱子。
三寸丁咬住包袱往后拖,她提起一边,狗拖住另一边,一人一狗把包袱扯得绷直。
吴老狗从桌后起身,走到她面前。
“危险补贴另议。”
“一日低于两块,不议。”
“查到线索再给。”
“先付半月。”
“林晚。”
“吴五爷。”
他垂眼看她,眼角压着一点被气出来的笑。
林晚抓紧包袱,半步也不让。
吴老狗忽而俯身,从她手中抽走布结。
体型压下来的影子盖住她肩头,两人之间只剩一个包袱的距离。
“每日一块,危险时再加两块。”
“何为危险,由谁定?”
“你。”
林晚抬起脸。
“白纸黑字。”
吴老狗转身回桌,真把这句补进雇书。
最后又添了一条,雇期七日,期满由林晚决定去留。
她逐字读完,拿起印泥按了手印。
“七日后别赖账。”
“你先别逃工。”
“工钱按日结,我跑不了。”
“昨夜那只麻雀也这么想。”
林晚脸上的笑淡了。
吴老狗把雇书收进抽屉,没有再用死鸟压她。
他朝吴七示意。
“送她去书房东侧耳房。”
林晚转向院内。
东侧耳房离书房只隔一条窄廊,窗对着吴老狗日常坐的位置。
说是住处,更像放在眼下的笼子。
“内院空房不少。”
“耳房离账册近。”
“离您也近。”
“怕我?”
“怕五爷夜里翻窗,第二日还要我付钱。”
吴七低下头。
三寸丁松开包袱,跑到前面带路。
吴老狗慢慢理着袖口。
“窗钱记我账上。”
林晚抱起箱子,没让吴七搭手。
她沿偏厅穿过月门,先数明处的护院。
前院两人,书房外一人,通往后厨的角门无人守。
院墙不高,墙外是吴家的旧药房。
若从耳房后窗出去,踩着水缸便能上墙。
这是明面上的路。
她走到廊角,三寸丁突然钻进花架。
叶片后传出低低一声咳,藏在暗处的护院往后退了些。
西墙也有人。
屋脊瓦缝夹着一小截黑布,风吹时露出半只鞋。
院里明着只摆两人,暗处却有人轮守。
三寸丁在几道门间来回巡走,每到耳房前都停一停。
吴老狗早就准备把她放进这里。
耳房已经收拾过。
床上铺着新褥,桌边摆了瓜子与肉干,连窗下都放着一把与瑞福祥相近的旧算盘。
林晚拿起算盘,底部刻着吴家犬牙。
她回头。
吴老狗站在门外,没有进来。
“连算盘都备好了,五爷何时知道我要搬来?”
“今日。”
“撒谎。”
林晚拨了两颗算珠。
木头磨得光滑,绝非临时从库房翻出。
“这把算盘有人用过,珠上没灰。桌上瓜子是今日炒的,肉干却是三寸丁吃惯的药方。您把我的喜好和狗的口味摆在一间屋里,准备了不止一日。”
吴老狗倚着门框,笑意浅了些。
“你既然都算出来了,还问?”
“想听五爷承认早有预谋。”
“承认了,你会走?”
“会涨价。”
他迈进屋内,随手拿起一颗瓜子。
房间本就不大,他一进来,门口与桌边的路都被占住。
林晚站在床前,背后是尚未打开的木箱。
“这里离书房近。夜里有事,叫一声便有人来。”
“若来的是要割舌头的人?”
“那便叫我的名字。”
“吴五爷三个字收费吗?”
“旁人叫不要钱。”
“我呢?”
吴老狗把瓜子放回碟中,朝她走近一步。
“你叫了,我就来。来一次,记你欠我一笔。”
林晚没有后退。
她伸手替他扫掉肩头一小片瓜子皮,动作做得自然,眼睛却盯着他的反应。
“那我宁可叫三寸丁。”
门外的狗立刻叫了一声。
吴老狗的下颌绷紧片刻,转头看向三寸丁。
狗叼着肉干趴下,压根没理主人。
林晚收回手,嘴角带笑。
“它不记账。”
“它归我。”
“现在吃我的。”
吴老狗抬手扣住她方才碰过他肩头的手腕。
掌心隔着衣袖压下来,带着清楚的热度。
“你也吃吴家的,怎么算?”
“我付工。”
“住我的屋,拿我的钱,还使唤我的狗。”
“雇书写得清楚。”
“没写你能招它进房。”
林晚朝门边挑了挑眉。
三寸丁已经迈进来,熟门熟路地趴到床下。
吴老狗松开她,脸色比抓到汪家探子时还沉。
“今晚它睡外面。”
“它自己选。”
“我也能替它选。”
“拿狗撒气,格局又小了。”
吴老狗被她堵得无话,转身出门。
走到廊下时,他叫来吴七,让人把耳房窗锁换掉。
林晚探出头。
“为何换锁?”
“旧锁不牢。”
“是防外人,还是防我?”
“都防。”
这回他答得干脆。
林晚脸上的笑收了。
保护与囚禁隔着一把锁,吴老狗把两样都摆到了她面前。
“雇书写了能走。”
“没拦你。”
“锁窗算什么?”
“门开着。”
吴老狗站在廊中,侧身让出通往月门的路。
林晚真抱起包袱,朝外走了两步。
院墙上的护院没动,吴七也没拦,只有三寸丁跟在她脚边。
她走到月门,墙外传来两声短哨。
那是吴家暗哨示警,外巷有人盯守。
吴老狗仍留在原处。
他没有说外面危险,也没有让她回头。
选择被留给她,代价也摆在门外。
林晚站了片刻,把包袱扔给三寸丁。
“拖回去。轻点,里面有钱。”
狗叼住布结,欢快地跑回耳房。
吴老狗眼底重新有了笑。
“自己留下的?”
“今日工钱还没结。”
“账房找吴七领。”
林晚从他身边经过,肩膀擦过长衫衣袖。
“明日我若走,别让狗叼包袱。”
“它自己选。”
他把她的话原样还了回来。
夜深后,内院灯火逐盏熄灭。
林晚没有睡,先把钱袋、路引和短刀分别藏好,又用头发粗细的黑线系在门框下。
有人推门,黑线会断。
窗锁换过,窗页却能卸。
她摸清木榫位置,才躺到床上。
廊外传来吴老狗的脚步。
他停在书房门前,吴七跟在后面。
“林姑娘若要走,拦不拦?”
门缝漏进一线灯光。
林晚侧身贴近,屏住呼吸。
吴老狗把书房钥匙交给吴七。
“她若要走,先跟着,别拦。”
“出了吴家,黑鸦会动手。”
“让人清掉路上的尾巴。她没求我留下她,就别替她做决定。”
脚步远去。
林晚坐回床边,胸口那股闷气没有散尽,却也找不到先前那般硬的出口。
床下传来布料摩擦声。
三寸丁不知何时咬住她收好的行李,拖着包袱往屋里挪。
“放下。”
狗退到桌底,嘴咬得更紧。
林晚俯身去抢。
布结被扯开,衣裳、账册和钱袋滚了一地。
一枚黄铜扣从夹层掉出来,撞上地砖。
铜扣有两只孔,背面刻着一道陌生的双环记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