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探子踩进废仓时,屋里的灯灭了。
门后铜铃只响半声,便被人用布裹住。
来人显然熟悉机关,贴墙避开正中的木匣,直奔北侧货架。
第二个人留在门外,右脚始终压着门槛。
只要屋内有变,他便能退进后巷。
吴七伏在屋梁上,没有动。
假线人从仓后小门进来,怀里抱着另一只木匣。
按照林晚编出的消息,真正的帛书会在换防间隙送到,暗号对上才交货。
“北门走水。”
假线人把木匣放上桌。
屋内探子从袖中摸出铜牌。
“犬牙缺左。”
暗号也对。
假线人掀开匣盖。
最上面铺着一层旧绢,下面压着半张拓本。
探子刚伸手,屋梁上的网便罩了下来。
他抽刀割网,后门也在同一刻撞开。
吴七从梁上落地,一脚踢开刀刃。
门外那人转身便跑,冲出巷口,却撞上吴老狗带来的两名伙计。
交手没有拖多久。
一个肩膀脱臼,一个小腿挨了棍,刀被缴下,人也捆进废仓。
林晚到时,地上的灯刚重新点起。
她原本留在吴家偏院等消息。
吴老狗却让车把她接来,只说有个人需要她认。
两名探子背靠货箱坐着,嘴里塞了布。
一个穿码头苦力的短褂,另一个穿旧棉袍。
脸都陌生。
林晚没有靠近他们的脸,先绕到脚边。
棉袍男人的鞋底粘着黑煤灰,灰里夹了碎茶梗。
城里烧煤的地方多,拿碎茶梗引火的却不多。
瑞福祥后巷正有一只旧煤筐。
茶楼每日筛下的碎茶,全倒进那只筐里引灶。
她蹲下,用一根木片刮过鞋底。
煤灰压了两层。
底下那层已结块,上面还粘着今晨的湿泥。
这个人至少在瑞福祥后巷守过两日,今日离开前又踩过水沟。
吴老狗站在仓门旁。
“认识?”
“不认识脸,认识他的鞋。”
林晚将木片递给吴七。
“瑞福祥后巷的煤灰。里面有茶梗,还有染坊水沟流出来的蓝泥。卖糖人的盯前门,他守后窗。”
棉袍男人肩膀动了一下。
林晚捕捉到这个反应,转向另一人。
苦力鞋边沾着草绳碎屑,裤腿内侧有澡堂常用的皂角水印。
他跟过阿顺。
“两个都在茶楼附近。”
吴七扯下棉袍男人嘴里的布。
“谁派你们来的?”
男人咬紧牙关,舌头压在齿后。
吴七抬手扣住他的下巴,先把藏在牙缝里的药蜡挑了出来。
“想死,得五爷准。”
林晚退开两步。
她不怕审人,却不想站在血溅得到的位置。
吴老狗朝她伸手。
“过来。”
“这里挺好。”
“站门边,外面的人先碰到你。”
林晚看了一眼敞开的仓门,只得走到他身侧。
吴老狗换了站位,将她挡在货箱与自己之间。
没有搂,也没有碰。
可她若要离开,必须先越过他的肩。
棉袍男人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拿假货钓人,吴五爷也只剩这点本事。”
吴老狗笑了笑。
“假消息里混着真暗号,你们不也来了?”
男人抬眼,目光越过他,落到林晚身上。
那一眼没有恨,只带着衡量。
像在看一件该回收的物品。
吴老狗侧移半步,彻底截断他的视线。
“盯她多久了?”
男人闭上嘴。
吴七把人拖向仓后。
没有惨叫传来,只有凳脚挪动与一盆水泼地的声响。
另一个探子仍被捆着,额角已经冒汗。
他的眼睛追着同伴离开的方向,膝盖几次绷紧。
林晚走到桌旁,故意打开木匣。
半张假拓本露出来,墨迹与真正的帛书纹路差得很远。
“黑鸦让你们来拿这个?”
探子没有回应。1
这剧情反转太带感了吧
“那便奇怪了。纸是假的,仓是废的,暗号也该作废。你们却带了能对上吴家旧规矩的铜牌。”
她拿起探子身上的铜牌,翻到背面。
犬牙缺左,旁边刻着一道短线。
“暗号是谁给的?”
男人眼皮跳了一下。
吴老狗靠在门框,没有催。
林晚把铜牌放到灯上烤,金属受热,背面慢慢透出一道涂蜡的乌羽。
吴家的犬牙压着汪家的鸟。
“你们不信我,所以另找了吴家里面的人核对。”
林晚把铜牌丢回桌面。
“废仓有人接应,也不是我那封信才有的安排。黑鸦早知道这里能进吴家货路。”
探子的脸色终于变了。
这次假消息钓出了两个人,也暴露出更麻烦的事。
吴家旧暗号早被汪家掌握,林晚与吴老狗临时补上的那一笔,只让黑鸦确认渠道仍可用。
他们赢了一步,也把藏在吴家里面的线惊动了。
院外传来铜铃声。
有人骑着毛驴停在仓门前,嘴里还在抱怨路难走。
齐铁嘴夹着布幡进来,鞋上沾了一圈泥。
“吴五爷让我送口信,怎么还挑这种地方?贫道今日出门没看黄历,路上撞见两拨带刀的,进门又碰上两个绑着的。”
他话说到一半,目光落到林晚脸上。
林晚也打量他。
灰布长衫,布幡上写着铁口直断,袖袋鼓着一把花生,怎么看都比传闻里的九门人物更像街边算命先生。
齐铁嘴绕她半圈,掐了几下手指。
“这位姑娘命里有两条路。一条进狗窝,一条进棺材。”
三寸丁恰在门外叫了两声。
林晚把假拓本塞回木匣。
“您算错了。我还有第三条路。”
齐铁嘴捋了捋袖口。
“什么路?”
“辞职。”
吴老狗在旁边低低笑了一声。
齐铁嘴朝两人之间的距离瞧了瞧,又看向守在仓外的三寸丁。
“辞得掉算你本事。狗都认人了,窝里那位还肯放?”
“他欠不起工钱,自然得放。”
“我欠不起?”
吴老狗终于开口。
“按日三块大洋,另算危险补贴。五爷先把算盘打明白。”
“你人还没进吴家,先谈起日钱。”
“进了再谈,容易出不来。”
齐铁嘴抓了几颗花生,退到吴七旁边,把位置让给他们。
他嘴上说着不掺和,眼睛却在两人之间转了两回。
吴老狗拿起桌面的铜牌,收进袖中。
“吴七,送她回茶楼。”
林晚没料到他答应得这么快。
“仓里的事呢?”
“与你无关。”
“消息是我送的。”
“人已经钓到,你那一半工钱记着。”
他语气越平常,林晚越清楚事情没有结束。
瑞福祥被盯了多日,黑鸦的人摸清前后门,也许连她埋麻雀的位置都知道。
吴老狗让她回去,未必真肯让她继续住在那里。
林晚上车前,齐铁嘴追出来,把一枚铜钱塞给她。
“拿着压惊。”
“收钱吗?”
“贫道送的。”
“那更不能要。”
林晚把铜钱塞回他的花生袋。
“九门的人白送东西,都有人情价。”
齐铁嘴愣了片刻,冲吴老狗抬了抬下巴。
“你找来的这位,比解家还难占便宜。”
吴老狗站在廊下,目光落向林晚已经放下的车帘。
“她肯让人占的,从来不是便宜。”
车轮驶出废仓。
吴老狗脸上的笑也随之淡去。
他转身将三枚木牌丢给吴七。
“封瑞福祥前巷、后巷和码头货路。查过去半月停过的人,卖糖、卖烟、收煤、送菜,一个别漏。”
吴七握住木牌。
“林姑娘还住茶楼。”
“所以只查,不惊动。”
“要不要派人拦她出门?”
吴老狗望着车离开的方向。
“她要走,先跟着。”
仓后忽然传来椅子翻倒的声响。
被带进去的棉袍探子吐出一口水,终于开了口。
吴七快步过去。
吴老狗留在原处,手中核桃转过一圈。
探子喘了几口气,声音挤过受伤的牙关。
“黑鸦要的不是帛书。”
他抬起头,血水沿下巴滴到衣襟。
“是小雀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