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把麻雀装进点心匣,埋在后院石榴树下。
土填回去后,她搬来水缸边的碎砖,把新土压平。
黑鸦想让她整夜守着那只鸟,她偏不留。
回屋时,窗框上多出一道刮痕。
来人用薄刀从外挑开窗闩,离开前又把木闩推回原位。
能做出这种手法的人,熟悉瑞福祥后院,也清楚夜里巡店的时辰。
林晚点起灯,铺开三张纸。
第一张画城西废仓。
那是吴家早年囤茶的地方,屋顶塌了一半,门外水沟常年堵着,连乞丐都不愿住。
第二张写路线。
从北门绕染坊,经土地庙进后巷。
第三张却把入口放在南墙,途中要经过码头和药市。
三条路线互相冲突。
专业细作看一眼便会起疑。
林晚又取来旧账,在路线旁抄了几笔货损。
仓库每隔半月运入一批灯油,每月领新锁两把,夜里还要给守门人送饭。
一座废仓有了灯油、门锁和守卫,便有了值得探查的东西。
她将麻雀留下的灰羽压进信封,末尾写了一句。
货在城西,三路皆可入,吴家近日换防。
写完后,林晚把信举到灯下。
内容有真有假,缺的却是能让黑鸦相信的吴家印记。
天亮开门,阿顺刚把铜壶提上灶,林晚便将信塞进他怀里。
“送到码头第三艘茶船,交给缺耳船主。”
阿顺隔着衣襟摸到信封,脸色变了。
“上回你说那船有问题。”
“所以今日别上船。把信夹进草绳铺西墙第三捆麻绳,买一根细绳便走。”
“有人跟呢?”
“去澡堂绕一圈。出来时换身伙计衣裳,从米铺后门回茶楼。”
阿顺往门外瞧了瞧。
“信里是什么?”
“能让人白跑一趟的好东西。”
“会死人吗?”
林晚替他整好被揉皱的衣襟。
“你照我说的做,不会轮到你。”
阿顺咬了咬牙,提起茶楼采买用的竹篮出门。
林晚坐回柜台。
今日每一笔账都算得清楚,算珠落位也稳。
她甚至替昨日多收钱的客人补了一张欠条。
日头爬过窗台,阿顺仍没回来。
钱有德在楼上接待茶商,跑堂小满被使去后街送水。
柜台外的人来来去去,每个压低帽檐的客人都能藏着刀。
午前,阿顺从后门钻进来,头发还滴着水。
“信没了。”
“有人跟你?”
“卖糖人的又来了。我进澡堂时,他守在门外。换衣裳出来,他跟了另一个穿青褂的人。”
“你从哪条路回来的?”
“米铺。”
林晚递给他一碗热茶。
“今日别出后院。”
阿顺捧住碗,手仍在抖。
他替林晚送过茶、送过账,也替钱掌柜跑过码头。
直到这回,藏在寻常差事里的刀才露出半截。
柜台前落下一片阴影。
吴老狗没有带三寸丁,只将一张折起的纸放到算盘上。
那是城西废仓的地图。
林晚抬头扫过门外。
街边停着吴家的车,吴七守在车侧。
附近没有卖糖人,也没有熟面孔。
“客人的东西,五爷拿得顺手。”
“画得太丑,认了半天。”
“认不出便还我。”
吴老狗按住纸页。
“又替谁办事?”
“替五爷清理无用账目。”
“把吴家的废仓卖给别人,也叫清账?”
“空屋不生钱,拿来钓人还能省饵。”
吴老狗展开地图。
三条路线像三笔坏账,各自通向不同入口。
北路是真的,南墙早已封死,码头那条会绕进巡警常去的赌坊。
“黑鸦不会信。”
“所以差一个暗号。”
林晚伸出手。
“借我一个。”
“吴家的暗号能随便借?”
“您连狗都能抵押。”
“狗会自己回来,暗号未必。”
吴老狗看着她摊开的手,没有把地图交回。
门外有人经过,他忽而越过柜栏,站进了账房的位置。
狭窄柜台容不下两个人。
林晚后退半步,腰后抵住抽屉。
吴老狗将地图铺到她身侧,手臂从她肩旁伸过去,像把她圈在柜角,却始终没碰到她。
纸上落下一枚小小的犬牙印。
他用的是她的墨笔,落笔处紧挨废仓北门。
犬牙缺了左侧一道,正是吴家用于急货转运的旧记号。
林晚盯着那枚印。
“真的?”
“真的。”
“黑鸦顺着查,能摸到吴家货路。”
“所以这份消息有代价。”
吴老狗搁下笔,侧脸离她很近。
呼吸擦过她耳侧,带着刚喝过茶的涩味。
“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鸟都埋了,后悔给谁看?”
他的视线落到她耳后。
那里粘着一小根灰羽,许是埋鸟时留下的。
吴老狗抬手,动作到了半途又停住。
林晚察觉他的目光,自己摸了两下,没摸到东西。
“有什么?”
“别动。”
他用指节擦过她耳后,把灰羽取下。
短短一下,林晚肩背贴紧抽屉,连算盘声都停了。
吴老狗捻着羽毛,眼底已经没了笑。
“它进过你屋里?”
“进了。”
“人伤到没有?”
“没有。鸟伤得不轻。”
“为何不告诉我?”
“告诉您,能把舌头接回去?”
“能让送鸟的人少一条舌头。”
声音平稳,话里的血气却压了下来。
林晚抽走地图,将犬牙暗号盖进印泥,再用干布擦去多余墨痕。
“杀一个送信的,黑鸦还会换人。先让他进仓。”
吴老狗没有反驳。
他退开半步,柜台里重新有了转身的位置。
“今晚送信?”
“已经送了。”
“你倒快。”
“慢了便赶不上七日。”
林晚将地图夹进账本,又从钱袋摸出那枚银元,递到他面前。
“买暗号。”
吴老狗没有接。
“我送你。”
“白送的东西最贵。”
“那便记账。”
他握住她递钱的手,把银元推回她掌心。
银元被两人的体温焐热,边缘压进皮肉。
“账记我名下。人若钓来,归我。”
“消息是我编的,得分一半。”
“活人还是死人?”
“会说话的。”
“依你。”
两人对视片刻。
外头茶客叫添水,阿顺从后堂跑出来,隔着木栏撞见他们交叠的手,脚步硬生生转向另一桌。
林晚抽回手,把银元收入钱袋。
“还有一件事。钱有德可能知道茶船,也可能只借了印。动他之前,先让我试口风。”
“你护着掌柜?”
“我护着茶楼。这里还有阿顺和小满。”
吴老狗朝后堂扫了一眼。
“今日起,别让他们碰你的账。”
“您管得宽。”
“暗号都借了,宽一点不算亏。”
他带走了地图原稿,留下抄本给林晚回信。
午后,林晚以送错货为由去了吴家偏院。
吴七已经挑出四名伙计,换上旧短褂。
废仓里的空箱装了石块,最里面摆着一只封死的木匣。
匣中只有半张做旧拓本,展开便能触动门后的铜铃。
林晚绕仓图走了一遍,把南墙路线改得更像临时通道,又在赌坊后巷留下一处可撤退的缺口。
“给他们退路?”
吴七盯着她落笔的位置。
“没路可退,他们会拼命。有路,才会往我们选的方向跑。”
吴老狗坐在廊下翻她的假账。
“留一个回去报信。”
“报什么?”
“说小雀给的消息有真有假,吴家里面确实有人接应。”
林晚转过身。
“您要让黑鸦继续信我?”
“他若不信,七日内便会换清理的人。让他半信,才肯亲自伸手。”
吴老狗把账册合起。
“你负责乱编,我负责让它成真。”
夜里,城西废仓亮起一盏灯。
两名穿吴家短褂的人依照犬牙暗号开了北门,将一只木匣搬进仓内。
屋脊后伏着吴七,巷尾也留了人。
更远处的破墙下,一名戴斗笠的男人记下灯亮的次数,转身钻进暗巷。
城南茶叶铺里,黑鸦手下摊开回报。
“废仓有人接应。暗号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