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本里夹着一条舌头。
林晚翻开瑞福祥昨日的流水,薄薄一片腌肉从纸缝滑出,落在算盘边。
肉片压得扁平,根部还粘着几根灰褐羽毛。
阿顺正在前厅搬桌子,木脚擦过地面,盖住了她合账本的声响。
林晚把账册拖进柜台阴影。
夹层还塞着一张窄纸,上面没有落款,只盖了一枚乌羽印。
七日内,交出帛书下落。
逾期割舌,清理小雀。
字是用茶汤调墨写的,纸边沾过码头香粉。
昨日那本真假账送进吴家没多久,黑鸦的催命令便进了瑞福祥。
假消息骗过了抄账的人,没骗过黑鸦。
林晚捏住纸角,走到煮水的小炉旁。
火舌舔上纸边,乌羽被烧穿,卷起的黑屑落入炭盆。
阿顺抱着桌布进来,脚步停在门口。
“烧什么?”
“错账。”
“你也会算错?”
“今日会。”
林晚把那片东西一并丢进火里。
腌肉烧出焦味,混着羽毛的腥气往上钻。
她用火钳拨散灰块,直到纸上的字再也拼不回来。
阿顺往炭盆里瞧了一眼,没敢多留。
他刚走两步,林晚从后面叫住他。
“昨夜谁进过账房?”
“钱掌柜来取过货单,小满搬了两筐茶。后半夜门闩没动。”
“窗呢?”
“关着。”
林晚抬头。
账房小窗贴着后巷,窗闩还扣在原处。
窗纸右下角多了个细孔,一根竹管便能把纸条送进账页。
留信的人无需进门。
他只需知道哪本账是她每日先翻的。
茶楼里有人替黑鸦盯着她。
前门一开,晨客涌进来。
林晚坐回柜台,把算盘推到身前。
三桌茶钱,一桌点心,她连错了四次。
算珠撞得凌乱,阿顺每送来一张茶牌,都要朝她多瞧两眼。
“林姑娘,东窗那桌给的是一块银元。”
“我知道。”
“你找了他两块。”
林晚低头,客人捧着两枚银元,正满脸惊喜地往怀里塞。
她从柜后出来,夺回多找的钱,又送了那客人一碟花生,这才把人堵回座位。
算盘能错,脸不能乱。
黑鸦的人正在茶客里等她露出破绽。
门外狗叫传来时,她刚把第五笔错账涂掉。
三寸丁先跨过门槛,鼻子朝炭盆方向抬了抬。
吴老狗跟在后面,月白长衫压着晨雾,袖口收得齐整。
他没有选旧位置,径直走到柜台前。
“今日喝便宜的。”
林晚翻开茶目。
“五爷欠账太多,贵的也不卖了。”
“欠了多少?”
“半壶茶,一份查人的工钱,还有一条命。”
吴老狗落在账页上的目光停住。
纸面涂了几团墨,进出两栏对不上,末尾还多找出去两块银元。
“命也记在瑞福祥账上?”
“客人若死在店里,掌柜嫌晦气。”
“谁要死?”
“谁欠钱谁死。”
林晚说完便低头拨珠。
算珠刚推到中档,三寸丁从木栏钻进来,身子贴着她裙摆来回蹭。
灰尘沾上青布裙。
她推了两次,狗又绕回来,把脑袋挤到她膝前。
吴老狗站在柜外,手里转着核桃,没有叫它。
他在等她借狗开口。
林晚从袖袋摸出肉干。
三寸丁坐稳,前腿抬起,搭在她腕间。
“有人催工钱。”
她把肉干掰开,声音只够柜台内外听清。
“催得急?”
“七日。”
“做什么活?”
“找东西。”
“找不到呢?”
林晚把肉塞进狗嘴,掌心在它头顶压了压。
“掌柜不要废人。”
吴老狗手里的核桃停了。
他没有追问汪家,也没有让她交出纸条,只伸手拿走她面前那册错账。
炭盆里还残着焦味。
三寸丁吃完肉,鼻子又朝后堂偏去,喉间压出一声低叫。
吴老狗翻过两页,指腹在墨团旁敲了敲。
“欠命的账,不是工钱能结。”
“您准备替我还?”
“先看债主值不值得我出钱。”
“黑心债主,利息按舌头算。”
她话出口,吴老狗脸上那点笑便收了。
核桃被放在账页上,正压住她写错的数字。
他越过木栏,俯身拿起她搁在算盘旁的茶杯。
杯中水已凉。
他喝了一口,又放回她手边。
“今日别喝茶楼的水。”
林晚盯着杯沿。
“您喝过了。”
“所以你可以喝。”
他站得近,衣袖擦过算盘框。
药香盖住炭盆里的焦味,也把柜台外的茶客隔开了一层。
林晚握住杯子,没有喝。
“拿自己试毒,五爷的命这么便宜?”
“三块大洋买过,确实不贵。”
她抬眼时,他也正垂着眼。
那道视线从她眉间压到唇边,停了片刻,又落向她握杯的手。
林晚把杯中水全倒进洗笔碗。
“旧价作废。现在按日收钱。”
“你先活过七日,再跟我涨价。”
吴老狗合上错账,转身去查炭盆。
林晚伸手拦了一下,袖口擦过他的手背。
他顺势扣住她的腕子。
力道不重,恰好让她无法抽走。
“烧干净了?”
“灰都没给您留。”
“胆子不小。”
“留着等黑鸦来搜,才叫胆子小。”
吴老狗松开她,掌下温度还粘在腕间。
他从炭盆边捡起一根没烧净的灰褐羽毛,夹进那本错账。
“我带走。”
“账本是瑞福祥的。”
“错成这样,留下也没用。”
“赔钱。”
“一块大洋。”
“三块。”
“你对这个数有瘾?”
“您给得顺手。”
吴老狗从钱袋取出一枚银元,按在算盘中央。
算珠被银元隔开,两边都拨不动。
“剩下两块,等你说实话。”
他带着账本离开。
三寸丁跑到门口,又折回来舔了舔林晚裙角,才追上主人。
阿顺从后堂探出头,瞧着柜台上的银元。
“五爷又买了什么?”
“买我今日少说两句话。”
“那一块不够。”
林晚抄起抹布丢过去。
阿顺抱头躲开,总算让茶楼里压着的气散了些。
午后,钱有德来翻货单。
林晚坐在旁边拨算盘,故意把昨夜码头那批货写成退货。
钱有德看了两遍,只让她改掉,没有追究船号。
他的袖边沾着暗黄香粉,右鞋后跟还卡着码头防潮草。
林晚没有点破。
黑鸦将纸条塞进她账本,未必经过钱有德的手。
茶楼掌柜究竟是知情人,还是被人借了印,她还得留着这条线。
傍晚闭店,她把那枚银元塞进钱袋,独自回后院小屋。
门锁好端端挂着,窗闩也扣在里面。
她推门时,屋内没有动静。
床前多了几粒谷子。
谷子从窗边一路撒到枕下。
林晚走近两步,鞋底碾过一根灰羽。
被褥中央鼓着一小团。
她掀开床单,一只麻雀趴在枕头上,翅膀还留着挣动后的折痕。
鸟喙被细线缠住,嘴里只剩一截带血的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