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没有去霍家。
她出瑞福祥后先往北走,经过药市时换了方向,借运货的板车挡住身形,从巷口绕向码头。
霍家信使跟在后面,几次想提醒,都被她抬手压住。
“有人盯着。”
林晚走进一家卖草绳的铺子,拿起一卷麻绳翻看。
“你从霍家出来时,身后有没有尾巴?”
信使站在铺外,借铜镜反光查看街面。
“没发现。”
“没发现,不等于没有。”
对街卖糖人的换了位置。
他挑着担子走走停停,从茶楼外一路跟到药市,手里的糖人一支没卖出去。
林晚买下半卷麻绳,从后门离开。
信使跟着绕过两条窄巷,再回头时,卖糖人的没有追来。
“为何去码头?”
“信纸上的香带茶味和药味。城里香铺制香,药材从霍家走,茶叶多从水路进。两样混在一处,先查刚靠岸的货。”
“霍家药行也收茶。”
“所以更不能直接去。有人借霍家的信放香,等的就是我们上门。”
码头挤满卸货的苦力。
麻袋、木箱与竹筐堆在岸边,茶船挨着药材船,搬货声盖过江水。
林晚把信封藏进账册夹层,沿货堆慢慢走。
她不懂香,也认不全药材,只能抓住信纸上那股苦涩气味。
经过第三艘茶船时,袖中的信封气味重了。
船边堆着一批窄木箱,箱口塞着防潮草。
草上洒过香粉,既能压住茶叶霉味,也能盖掉别的东西。
林晚蹲下系鞋带,借机看向木箱侧面。
上面盖着瑞福祥的红印。
她的动作停住。
瑞福祥只是茶楼,平日从本地茶行进货,从不直接包船。
掌柜钱有德却在这批货上留了印,说明他背着茶楼另做生意。
霍家信使也看见了。
“你们掌柜的船?”
“不是。”
“印记不会错。”
“印能借,人也能买。”
林晚起身往船头走。
船主正与码头管事说话,五十来岁,右耳缺了一角。
腰间挂着一串钥匙,鞋面沾有同样的暗黄香粉。
她没敢靠得太近,转去问登记货物的平码头伙计。
“这船什么时候到的?”
伙计翻了翻木板上的货签。
“昨夜后半夜。茶叶二十箱,药材八箱,香料四箱。”
“谁来接?”
“瑞福祥钱掌柜签了茶叶,霍家药行签药材。香料还没写主顾。”
两家货装在同一条船上,恰好都能接触那批熏香。
若黑鸦想让吴家怀疑霍家,只需把香粉抹到信封上。
可瑞福祥为何也在其中?
林晚想起自己进汪家外围线的经过。
钱有德说茶楼缺算账丫头,给她一间小屋和一份工钱。
没过多久,纸鸢便借送绣样接近她,黑鸦的任务也跟着来了。
茶楼也许从来不是藏身处。
这里本就是汪家挑选、看守外围细作的笼子。
船上有人推开舱门。
林晚看见一截黑色马褂,立刻转身。
她拉住霍家信使,借两名苦力抬箱经过的空当,退进货堆后方。
船主朝岸上望了几眼。
穿黑马褂的人没有露面,只递出一张提货单。
林晚认得那只手腕上的乌羽绳结。
黑鸦的人。
“不能再查。”
她压低声音。
“再靠近,今日就回不去了。”
信使盯着船舱。
“可以叫霍家人封船。”
“封船只能抓到伙计。霍家一动,暗处的人便知道信出了问题。先把线带回去。”
她从另一侧离开码头。
绕行时经过堆放废木料的棚子,一张被撕掉半边的货签卡在木缝里。
林晚用麻绳卷遮住手,把货签带走。
纸上写着香料四箱,出货地被撕去,收货人只剩半个“钱”字。
这已经够了。
回程路上,她没有让信使跟进吴家。
密信照原样交给对方,另口述一句,让霍仙姑暂缓药行见面,先查门房和码头货路。
“你不去见当家的?”
“我去了,盯船的人会知道霍家也查到香。你回去只说我怕死,中途把信还了。”
信使接过信。
“五爷若怪罪呢?”
“让他先把欠我的茶钱付清。”
两人在药市分开。
林晚买了两本空账册,又从不同铺子各取一张货价单,回到瑞福祥后便钻进账房。
她没有直接写码头见闻。
黑鸦的人能进茶楼,账册若被翻走,真线索会落到对方手里。
林晚把四箱香料拆成四笔茶叶损耗,又把霍家药材写进炭火支出。
船号藏在日期里,船主缺耳写成破损茶壶,瑞福祥红印则记作掌柜私取货款。
真话藏在假账里。
不知暗记的人,看见的只是一本错漏不少的茶楼流水。
吴老狗若连这个也看不懂,三块大洋便算她白退。
天色压暗时,吴家车停在后巷。
吴七没有进茶楼,只站在车旁等她。
“查到了?”
“查到五爷欠钱。”
“上车。”
“我自己走。”
吴七把车门拉开。
“五爷让你坐车。”
林晚看了看巷口。
两名烟客蹲在墙根,烟袋许久没换火。
她若当街拒绝,反倒不像刚替吴老狗做完事。
她抱着账册上车。
三寸丁从座下钻出来,脑袋往她膝上一搁,先搜肉干。
“你怎么也在?”
狗扒了扒她的袖袋。
吴七坐在车外,听见动静,脸色又沉了几分。
“五爷让它认路。”
“认去哪里?”
“码头。”
林晚掀开车帘。
“你们跟着我?”
“没跟。三寸丁闻着信封的味,带人走了另一条路。”
吴老狗早料到她不会直接去霍家。
她自以为绕开了尾巴,吴家的人却隔着几条街,用狗追住同一股香。
车进吴家外院时,院里站着几名伙计。
吴老狗坐在廊下,桌上放着从码头带回的一小袋香粉。
林晚下车,把账册丢到他面前。
“既然您都查了,还让我跑什么?”
“我查香,你查人。”
“船主缺耳,货签落了半张,瑞福祥掌柜签过货。黑鸦的人躲在船舱,我没看见脸。”
“霍家呢?”
“药材与茶同船。霍家信封在内院便沾了香,要查门房。现在封船,只会打草惊人。”
吴老狗翻开账册。
前几页全是茶钱、炭钱和货损,数字还故意算错两处。
周围伙计看不出门道。
吴七也只看见瑞福祥的一本烂账。
吴老狗读到破损茶壶那一行,手指停了停,又翻到掌柜私取货款。
他把隐藏的线索逐一对上,没有漏掉她夹在日期里的船号。
“真假各半。”
“全写真话,账册出不了茶楼。全写假话,您拿着没用。”
“为何不写黑鸦的人?”
“没看清,写了也是猜。”
吴老狗合上账册,抬头看她。
“没有私藏?”
“有。”
吴七与几名伙计同时看过来。
林晚从钱袋摸出两枚铜元。
“码头伙计找我的零钱。私人收入,不入公账。”
吴老狗看着她掌中的钱,眼角有了笑。
“这份账做得有用。”
他没有压低声音。
院里的伙计都听见了,连守门人也朝这边看了一眼。
“从今日起,她替吴家查这条货路。见她出入,不必拦。”
林晚脸上的受宠若惊做得足,心里却把这句话来回拆了几遍。
吴老狗当众给她身份,能挡住吴家人的刀,也把她正式摆进了局里。
以后她再说自己只是茶楼账房,连阿顺都未必相信。
“工钱呢?”
“少不了你的。”
“口说无凭。”
吴老狗从袖中取出那块焦黑腰牌,丢到她怀里。
“先拿这个。”
“赃物也算工钱?”
“凭它进吴家。”
“再烧一次怎么办?”
“那就再翻窗。”
伙计们低头忍笑。
吴七站在一旁,像有话要说,最终仍旧沉默。
林晚收起腰牌。
吴老狗把那册真假账交给吴七,命人照船号查货路,又让三寸丁闻过香粉,带两人去认码头仓库。
每一道安排都从她带回的线索生出。
她不再只是送汤失败的外围细作,第一次靠自己的判断改变了两边的动作。
走出吴家时,夜色已经盖住街巷。
林晚没有回头。
她知道门内有人看,也知道瑞福祥附近还有另一双眼睛等着她。
城南一间茶叶铺里,黑鸦拆开纸鸢送来的密报。
纸上写着吴家将帛书转交霍家,今夜经药行送出。
消息出自瑞福祥账册,数字、货号与霍家信使的路线都能对上。
黑鸦把纸放到灯下烤过。
暗记没有出现,说明送信的人按规矩抄录,没有改动。
他又拿起码头传来的短笺。
吴家的人去过茶船,却只查了香粉和货签,没有搜舱,也没有扣人。
两份消息摆在一起,太顺了。
黑鸦从盒中取出一根乌羽,压住“小雀”二字。
左眼下的疤随着脸上笑意扯动,目光落在瑞福祥方向。
“小雀还没废到这个地步,除非她已经换了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