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那只野猫,爪子不轻。”
吴老狗把茶杯放上柜台,袖口随动作退开,露出手臂上一道抓痕。
林晚认出那是自己留下的。
昨夜书房里,她替他扣领口时还没看见。
想来是更早的偏房混乱中,她扑过去抢拓本,手忙脚乱抓在了他腕侧。
算盘珠从她手下滑过,本该进位的数又错了一档。
她把珠子拨回去,面不改色。
“城里野猫多,五爷该去医馆看看。万一得了狂犬病,见人就咬,茶楼担不起。”
“狂犬病?”
“疯狗病。”
“猫抓的,也算?”
“猫狗同罪。”
吴老狗低头看了看抓痕。
“抓完便跑,怎么治?”
“逮回来打一顿。”
“舍不得。”
林晚手里的算珠又撞错一颗。
今日茶楼客人不多。
午后的日头压在窗檐,老段没来,说书台空着。
阿顺在后堂洗茶盏,前厅只坐着几名散客。
吴老狗仍选正对柜台的位置。
三寸丁趴在他脚边,头却朝着林晚,摆明了身在吴家,心在肉干。
“昨夜去书房的人,五爷抓到了?”
林晚把一碟瓜子放上桌。
“只捡到羽毛。”
“也许是风吹进去的。”
“窗外没有鸟窝。”
“有人养鸟。”
“谁?”
林晚抓了把瓜子,坐回柜台。
“我只会算茶钱,不会替五爷抓鸟。”
吴老狗拿起一颗瓜子,没有吃。
“三块大洋已经收了。”
“那是退钱。”
“收钱时答应得痛快,今日想赖?”
“我答应查腰牌,没答应查羽毛。吴家事务多,一份工钱不能买两个差事。”
“你在汪家也这么讨价?”
林晚磕瓜子的动作停住。
散客离得远,没人听见这句。
“汪家不给讨价的机会。”
“所以换个主子?”
“我刚罢工,暂时不找东家。”
吴老狗捻开瓜子壳,将瓜仁放在桌边。
三寸丁伸头要吃,被他抬手挡回去。
“它吃肉,不吃瓜子。”
林晚提醒。
“被你养刁了。”
“怪我?”
“你喂的。”
“那我以后不喂。”
三寸丁立刻起身,越过桌腿跑到柜台下,前爪扒住木栏。
吴老狗的脸色沉了一层。
林晚忍住笑,丢给狗一小块肉干。
“它自己选的。”
“今晚让厨房断它一顿。”
“拿狗撒气,五爷格局小了。”
门外响起马蹄声。
一辆霍家马车停在茶楼前,车辕刻着细小的霍字,车夫没有下车。
穿灰褂的信使跨进门,扫过前厅,径直走向吴老狗。
他从怀中取出一只信封,双手放到桌上。
“霍家送来的。”
吴老狗没有当场拆。
他先看了一眼封口,又抬眼打量信使。
“谁写的?”
“当家的亲笔。”
林晚在柜台后竖起了耳朵。
霍家当家的,霍仙姑。
她来到这个世道后,听过不少九门传闻。
霍仙姑掌着药材、商路和女眷人脉,行事比许多男人利落。
茶楼客人提起她时,总要压低声音。
这样的人给吴老狗送密信,纸上写什么不重要,能看见名字便算吃到一口新瓜。
吴老狗像知道她在想什么,当着柜台拆开信封。
信纸展开时,他将落款那面朝外,霍仙姑三个字刚好露在林晚眼前。
林晚算盘也不拨了,目光往纸上飘。
“想看?”
“客人的信,我不看。”
“眼睛快落上去了。”
“我看纸值多少钱。”
“霍家的人还没走,你可以直接问。”
信使面无表情,像没听见两人的话。
他站在桌侧,等着回信。
林晚重新低头算账,耳朵仍朝那边留着。
吴老狗却不再说话,只慢慢读完密信。
三寸丁忽然从柜边退开,转头朝信封低吼。
声音不大,前腿已经压低。
信使脸色一变。
“五爷,这狗……”
吴老狗把信纸折回。
“三寸丁不会无故叫。”
信使后退半步,手掌离开腰侧。
“信从霍家内院送出,在下没拆过。”
林晚走出柜台。
她端起茶壶,像要替吴老狗添水,经过信使身边时停了停。
信封上有香味。
不是寻常脂粉,也不是霍家药铺常用的艾草。
香里混着苦味,尾端发涩,与书房窗台那根黑羽上的气味相同。
昨夜刺客带的三步倒也沾过这种气味。
林晚把茶水倒进杯中,壶嘴稳稳停住。
“霍家的信,途中经过哪里?”
信使看向她,没有回答。
吴老狗把杯子往前推了半寸。
“她替我查信。”
“从霍家出来,走药市,穿南街,到瑞福祥。中途没有停。”
“信是谁交给你的?”
“门房霍安。”
“封口时你在场?”
“在。”
林晚放下铜壶,拿起空信封。
封蜡完整,没有拆过的痕迹,可纸角沾着几粒暗黄粉末。
她不碰粉末,只把信封靠近灯下。
“香是封口前沾的。霍家内院有人用这种熏香?”
信使摇头。
“霍家女眷用香都有定例,没有这一种。”
吴老狗看向三寸丁。
狗还盯着信封,喉间发出压低的吼声。
“霍仙姑写了什么?”
林晚把信封放回桌面。
“约我今夜见面。”
“在哪儿?”
“霍家药行。”
林晚瞥了他一眼。
“您刚才还说客人的信不能看。”
“我没让你看,是我念给你听。”
信使终于露出不解。
他送的是密信,五爷却当着茶楼账房的面说出约见地点,像是有意让某些人听见。
临窗那桌坐着一名药材商,茶已经凉了,仍没离开。
门外卖烟丝的小贩也在同一处站了许久。
吴老狗把霍仙姑的来信变成了饵。
林晚想明白这一层,后背起了薄汗。
黑鸦的眼睛也许就在前厅,等着他们把路指出来。
她捏住信封边角。
“信上的香来自谁,得查药材铺和香行。霍家做药材生意,若有人借他们的路运香,霍仙姑未必知情。”
“你去查。”
“我不去霍家。”
“怕?”
“怕被人当成偷看密信的贼。”
“有我的话,没人动你。”
“昨夜您也说吴家没人动我,结果窗外还插着羽毛。”
吴老狗没有反驳。
他将信重新装好,递到林晚面前。
林晚没有接。
“做什么?”
“你闻得出来,也看得懂谁在盯。让信使原路回去,暗处的人不会动。他们要看的是你会不会替我做事。”
“所以让我送,正好把我推到他们眼前?”
“你已经在他们眼前。”
这话说得平常,也够狠。
林晚从翻进吴家那刻起,便站在汪家与吴家之间。
躲回柜台只能遮住脸,遮不住气味和来路。
吴老狗的手仍停在她面前。
信封横在两人之间,他没有逼近,也没收回。
林晚盯着信看了片刻。
“送到霍家,工钱怎么算?”
“你开。”
“先欠着。等我活着回来,再算总账。”
她接过信封,纸角擦过掌心。
三寸丁跟着站起,贴到她裙边。
吴老狗扣住狗项圈。
“它不去。”
“怕它跟我跑了?”
“怕你拿它抵命。”
林晚把信收进衣襟。
“我舍不得。”
吴老狗看着她,扣住项圈的手紧了紧。
信使先一步出门。
林晚走到门口,吴老狗忽然叫住她。
“林晚。”
她回头。
吴老狗将另一封空信丢到桌上,笑意已经淡去。
“既然你闻出来了,就替我送回霍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