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册放下,人留下。”
吴七拦在吴家外院门口,手已经伸向林晚怀里的布包。
林晚抱紧账册,没让他碰。
“五爷欠瑞福祥一块大洋,我来收账。你若替他付,我现在就走。”
吴七看她的眼神像在看又一个翻墙贼。
昨夜偏房出了人命,他没见到尸体,只知道五爷命人换了床帐、地毯和香炉。
眼前这个女人白日来过,夜里又来,怎么都不像正经账房。
“吴家不欠茶楼的钱。”
“欠不欠,让五爷翻账。”
院内传来两声狗叫。
三寸丁从影壁后跑出,越过吴七,直接扑到林晚腿边。
它闻到她袖里的肉干,前爪搭上裙摆。
林晚把布包举高,侧身避开它的脑袋。
“今日没有。你主子只付半壶茶钱,我也只带半份肉。”
吴七眉头压得更低。
“你拿五爷抵茶钱?”
“拿狗。”
书房门从里面打开。
吴老狗站在廊下,长衫外披着薄褂,手里捏着一封没封口的信。
“让她进来。”
吴七仍没退。
“五爷,昨夜的事还没查清。”
“所以才让她进。”
林晚从吴七身边走过。
三寸丁贴着她的鞋跟,尾巴左右扫动,活像她才是带狗回家的那个。
吴七守到书房外。
林晚刚把账册放上桌,吴老狗便合上门,将门外那道审视隔开。
“你的人不信我。”
“他连我都不全信。”
“那是五爷做人有问题。”
吴老狗把信搁下,抬眼看她。
“敢当面说我有问题,你胆子见长。”
“昨夜死过一回,胆子没地方放,只能带来。”
书房比偏房宽敞。
靠墙立着几排木架,放着地形图、瓷罐和封好的旧卷。
桌上没有刀,也没有护院,只有一盏灯、一壶茶,还有一张摊开的帛书拓本。
拓本压在镇纸下,山川纹路朝向林晚。
她进门便看见了。
吴老狗也在看她。
“账呢?”
林晚解开布包,取出瑞福祥的茶簿。
“明前雀舌两块大洋,添水一次半块,狗肉干两块,另算……”
“我问的是那三块。”
“去向不明,无账可查。”
“人来了,账便能查。”
他绕到桌后坐下,抬手解开外褂。
动作牵到伤臂,眉心压了一下,很快恢复如常。
林晚强迫自己盯着账页。
吴老狗又解开长衫领扣。
第一颗,第二颗。
绷带边缘从领口露出来,昨夜渗血的位置已经换过药,仍能看见淡红痕迹。
“热?”
林晚把账簿翻反了。
“书房闷。”
“可以开窗。”
“外面有人盯着。”
“吴七?”
“还有别人。”
这句话把林晚的目光拉回拓本。
桌面上的纸不是昨夜那张。
纸色更旧,边缘压着细碎土渣,墨迹也分成深浅几层。
她往前走了两步。
吴老狗端起茶杯,领口仍敞着。
灯火落进绷带与衣襟之间,露出的皮肤带着伤后的热意。
林晚看一眼拓本,又看一眼他。
桌面显然摆了诱饵。
至于诱饵究竟是纸还是人,她一时分不清。
“想看便过来。”
“看什么?”
“你盯了半天的东西。”
林晚走到桌边,先拿起账册挡住视线。
“我是来收茶钱的,对帛书没兴趣。”
“我说的是我。”
账册险些从她手中滑下。
吴老狗靠着椅背,眼角带笑,目光却牢牢锁着她的反应。
昨夜她能用一张脸不适合被偷袭来搪塞,今日他把话挑明,轮到她无处躲。
林晚把账册拍到桌上。
“五爷拿自己抵债?”
“你不是已经开过价?”
“三块大洋只能买昨夜。今日另算。”
“价钱涨得快。”
“货要是抢手,自然涨。”
吴老狗脸上的笑停了一拍。
他想看她慌,她却认真谈起买卖。
那双圆眼在他的领口与拓本之间来回,贪心得坦荡,倒让设局的人先算漏一步。
“帛书和我,你更想看哪个?”
林晚没来得及管住嘴。
“能不能两个一起看?”
书房外,吴七轻咳一声。
屋内也安静下来。
吴老狗看了她片刻,伸手卷起拓本。
纸页被他收入袖中,连桌边土渣也用帕子扫净。
林晚立刻伸手。
“说好给我看。”
“我没说。”
“摆在桌上,不就是让人看的?”
“你已经选了两个。人留下,帛书收走,很公平。”
“吴家的公平,怪不得只值半壶茶钱。”
吴老狗将另一只茶杯推来。
“坐。”
林晚没坐。
她盯着他收拓本的袖口,想起边缘那些土。
昨夜的假拓本经过做旧,沾的是茶渍与细砂。
方才那张纸上的土带着黑褐色颗粒,夹有碎云母,在灯下能反光。
吴老狗长衫下摆也沾过这种土。
昨夜他刚从墓里回来,鞋底泥印一路通向偏房。
“那张拓本不是诱饵。”
“何以见得?”
“边上有新墓土。纸放进墓里不久,带出来后也没清理。若专门拿来骗我,您不会留这种破绽。”
“也许破绽就是给你看的。”
“昨夜吴家队伍从墓里带回了东西。有人在帛书旧纹旁添过山势,您想知道改动从哪里来。”
吴老狗端茶的动作慢了些。
“继续。”
“我只能看出土是新的,别的看不懂。”
林晚拉开椅子坐下。
“我会找差别,不会认战国字。五爷若想让我破解帛书,找错人了。”
“知道自己的斤两,倒是难得。”
“我若真有那本事,昨夜就不会拿假货翻墙。”
吴老狗把茶递给她。
两人接杯时,手背碰了一下。
林晚迅速收手,茶水在杯中晃出几圈。
他看见了,却只去扣好领口。
扣到第二颗时,动作被伤臂拖住,试了两次才把扣结送进去。
林晚喝了半口茶,最终还是放下杯子。
“手抬起来。”
“做什么?”
“看着费劲。”
她隔着桌角靠近,替他扣好最后一颗领扣。
衣料下有药热,呼吸落在她额前,两人的距离近得越过了寻常规矩。
吴老狗没有动。
林晚扣完便退,视线却在他喉间停了一下。
她移得够快,仍被他看了个正着。
“两个都看够了?”
“帛书没看够。”
“我呢?”
“勉强。”
吴老狗拿起核桃,掌中转了半圈。
“勉强也值三块?”
“昨夜您受伤,算残价。”
门外传来一声闷响。
吴七像是撞到了廊柱。
吴老狗垂眼笑起来。
林晚趁他分神,翻开自己带来的账册,把白日看到的焦牌纹路画在空页上。
“假腰牌的刻纹是谁管?”
“吴福。”
“样式能提前流出去,吴家里有人给黑鸦递东西。”
“你在替我查?”
“我替自己查。黑鸦能把假牌送到我手上,也能用同样的牌送别人进来。昨夜那个刺客穿着护院衣裳,未必是翻墙。”
吴老狗看向窗外。
“你发现了什么?”
“白日有人在茶楼对面盯着。腰牌一露,他便走了。今夜我从正门来,一路有两拨人跟着。”
“为何还来?”
“您写了书房,我若不来,他们更会怀疑。”
林晚把画好的纹路撕下,压在茶杯下。
“我进吴家,他们会以为您在审我。等我出去时脸色难看些,最好再少一只袖子,戏便齐了。”
“少一只袖子?”
“做戏做全。”
吴老狗的目光沿着她衣袖落到手腕。
墨已经洗去,红痕淡了许多,还横在皮肤上。
“昨夜弄疼你了?”
林晚把袖口拉低。
“现在问,医药费得另算。”
“记到三块大洋里。”
“那笔钱是我付的。”
“所以今晚还你。”
他拿出三枚银元,逐一放在桌上。
每一枚都擦得干净,正是她留在枕边的那三块。
林晚看着钱,没有伸手。
吴老狗将银元推来。
“拿了钱,替我做一件事。”
“我就知道没白给。”
“查出腰牌经过谁的手。”
“我不进吴家内院,查不了你的人。”
“先查外面。”
林晚将三枚银元收入钱袋。
“只查线,不卖命。出了人命,价钱翻十倍。”
“成交。”
她抱起账册离开。
吴七站在廊下,先看她完整的两只袖子,又看向书房内衣冠齐整的五爷,眼神越发复杂。
林晚走到院门,三寸丁仍跟在后面。
她回身把狗推给吴七,余光扫过书房窗台。
一根黑色羽毛卡在窗缝下。
羽根沾着香灰,气味与昨夜刺客腰间的药包相近。
有人来过书房,离吴老狗的桌案只有一窗之隔。
她抬头时,吴老狗正在窗内看她。
两人隔着薄薄一层窗纸,谁都没有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