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牌子,像是五爷家的东西。”
老段离得最近,探头看了一眼。
满堂视线落到地上。
三寸丁守着焦黑腰牌,前爪按住边角,等主人发话。
林晚越过柜栏,一把将木牌捡起来。
她接得太快,反倒坐实了这东西与她有关。
吴老狗端着茶杯,没拦,也没开口。
阿顺提壶站在两张桌子中间,脸上的血色退尽。
昨夜林晚回来时,腰间有没有东西,他根本没留意。
“前几日有个吴家伙计来喝茶,许是落下的。”
林晚把腰牌放到账簿旁。
“我收进柜下,忙起来便忘了。”
吴老狗看向阿顺。
“哪日?”
阿顺的嘴动了两下。
“前……前几日。”
“前几日是哪日?”
林晚拿算盘挡住腰牌。
“客人多,跑堂记不住也寻常。五爷查盗贼,何必难为茶楼伙计。”
“既是吴家伙计落下,总得找出失主。”
吴老狗朝阿顺招手。
“去拿值夜簿。”
瑞福祥每晚留两个人守店,来客借后门、送货、取物,都要写在簿上。
林晚能编出一个吴家伙计,却编不出值夜簿上的名字。
阿顺走向柜台,脚下发虚。
林晚把账簿递给他,手掌压在封皮上,没有松开。
两人隔着本子对视。
阿顺看懂了她的意思,抱起值夜簿往后堂跑。
可这只能拖上一阵,吴老狗坐在这里,他早晚得回来。
林晚把焦牌翻了个面。
木头被火烧过,边缘留着香灰,正是昨夜吴老狗丢进香炉的那块假腰牌。
她明明看着它烧了。
除非吴老狗趁她不留神,又把木牌从灰里捡了出来。
今日三寸丁能从柜下叼出证物,也绝非碰巧。
这人从进门起就没在查贼。
他带着狗来,只为看她能把谎圆到什么地步。
“茶钱还没算完。”
林晚摊开账页,把木牌压在纸角。
“五爷喝的是店里最贵的茶,茶叶、泉水、炭钱都得另计。”
“你算。”
“两块大洋一壶,添水一次收半块。三寸丁吃了我两块肉干,也得算钱。”
吴老狗朝脚边看去。
三寸丁坐得端正,嘴边还沾着肉屑。
“它吃的,找它要。”
“狗随主人。”
“照你这么算,昨夜的汤也该找送汤的人赔。”
林晚手里的算盘一响。
“汤盅值四十文,药材值八十文,地毯和香炉不归我管。至于旁的,五爷已经收过三块大洋。”
离得近的几桌终于听清了。
有人呛住,茶水喷进碗里。
老段捂着嘴,肩膀抖得厉害。
吴老狗没有恼。
他将核桃搁到桌上,起身走向柜台。
长衫扫过桌角,人停在木栏外。
林晚与他只隔一册账簿,退一步显得心虚,站着不动又能闻到他身上的药香。
“我的账,怎么算到三块大洋上了?”
“您自己提的。”
林晚把账簿往前推。
“小店童叟无欺,明码记账。”
账页上列着茶钱,末尾另有一行旧墨。
三块大洋,支出,去向不明。
那是她回来后补写的。
若黑鸦来翻账,她可以说任务经费已经花完,不必再交回去。
吴老狗低头看了片刻。
“去向不明?”
“昨夜丢了。”
“丢在哪儿?”
“梦里。”
“梦见谁了?”
林晚抬眼,正撞进他的视线里。
“梦见一条会咬人的狗。长得还行,脾气不小,拿了钱也不认账。”
三寸丁仰头叫了一声。
堂内笑声再也压不住。
有人拍桌,有人让老段把这事编进今日的书里。
吴老狗靠近半步,手掌落到账页上,盖住那行三块大洋。
宽袖垂下,将两人的手都挡在柜台里面。
“既然没钱赔,腰牌先押着。”
林晚把焦牌塞向他掌心。
木牌碰到他的手,却没能留下。
吴老狗两指夹住牌边,原路推回。
“什么时候进过吴家?”
他的声音压低,只有柜台内外能听见。
“梦里。”
“梦里也翻窗?”
“梦里还能上房揭瓦。”
“穿我的衣裳回来,也在梦里?”
林晚眼皮一跳。
柜底那件短褂藏得严实,他今日根本没进后堂。
昨夜的衣裳属于吴家,领口与袖边都有暗纹。
三寸丁一进茶楼就钻过柜边,想来早把短褂的位置闻了出来。
她抽回腰牌,脸上的笑没变。
“五爷再说下去,外人要误会了。”
“误会什么?”
“误会您花三块大洋,还把衣裳送给我。”
吴老狗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
“三块大洋是谁给谁,林姑娘得说清楚。”
“账上写得清楚,去向不明。”
林晚想合上账簿。
吴老狗先按住纸页,另一只手覆在她拿笔的手背上。
墨笔落下,笔锋碰到纸面,划出短短一道黑痕。
柜台外人声嘈杂。
阿顺抱着值夜簿从后堂出来,茶客还在笑昨夜那笔钱。
宽袖挡住的地方,吴老狗却压着她的手,在账页空白处写字。
林晚挣了一下,没挣开。
他的伤臂使不上全力,掌下仍稳。
体温透过她手背传来,药香混进墨味,离得近了,连呼吸落下的位置都清楚。
笔尖写出两个字。
今晚。
林晚抬眼。
他神情如常,甚至偏头听了一句茶客的玩笑,手上却带着她继续写。
吴家书房。
最后一笔落下,他没有立刻松手。
拇指从她腕边擦过,正好碰到被墨盖住的红痕。
林晚肩背一紧。
吴老狗垂眼看见裂开的墨迹,眸色沉了几分。
昨夜扣她的是他,今日用墨遮痕的也是她,这笔账谁都没提,落在纸上的字却重了些。
“看清了吗?”
“字丑。”
“今晚来认。”
“我夜里不出门。”
“昨夜翻墙时,没见你守这个规矩。”
林晚收紧手掌,笔杆在两人手中转了半圈。
她借着这个动作抬起笔,在那行字后添了四个小字。
另收茶钱。
吴老狗看完,低低笑了一声,这才放开她。
阿顺捧着值夜簿赶到柜台,额角全是汗。
“查过了。昨日、前日,吴家来的客人都在这儿。没人说丢过腰牌。”
茶楼安静了些。
林晚把值夜簿接过来,随手翻了两页。
“那便是更早。腰牌烧成这样,谁记得是哪日留下的。”
“吴家的腰牌每月换刻纹。”
吴老狗拿起焦牌,露出背面一道浅槽。
“这块是本月的新牌。”
阿顺彻底说不出话。
林晚看着那道浅槽。
黑鸦给她腰牌时,只说能骗过门房,没提刻纹每月更换。
假牌做得如此及时,说明吴家内部有人把新样送了出去。
这块腰牌已经不止是她夜闯吴家的证物。
顺着仿刻的纹路查下去,还能摸到吴家里应外合的人。
吴老狗今日把它送回她手里,是让她背着证物,也是让藏在茶楼外的眼睛看见。
林晚抬头望向临街窗边。
对面布庄门口站着个挑布的男人,斗笠压得很低。
她只看一眼便收回视线。
黑鸦的人果然还在盯瑞福祥。
“既然是本月的牌,失主更该来领。”
她将焦牌放回柜上,故意提高声音。
“烦请五爷带回吴家,一家家问清楚。别让外人拿着吴家的牌招摇。”
吴老狗听懂了她的提醒。
他没有回头查看布庄,只把腰牌推到她面前。
“发现它的人是你。先由你保管。”
“我怕惹麻烦。”
“麻烦已经找上门了。”
他拿起桌旁那枚银元,放到账簿上。
银元正压住“今晚”两个字,盖得不严,露出“书房”二字。
“茶钱先付一半,余下的晚上结。”
林晚收起银元。
“瑞福祥不赊账。”
“那就拿三寸丁抵押。”
狗像听懂了,转身钻进柜台,趴在林晚脚边不走。
吴老狗扫它一眼,没有唤回。
他端起未喝完的茶,站着饮尽,随后理好袖口。
门外的布贩已经不见。
街角多出一辆空黄包车,车夫低着头,始终朝茶楼这边留意。
吴老狗临出门前停在柜侧。
旁人只当他在等阿顺送客,他却俯身靠近林晚,声音擦过她耳边。
“三块大洋的账,今晚当面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