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从后窗翻进瑞福祥时,阿顺正举着门闩,准备开门。
两人隔着半间库房撞上视线。
阿顺盯住她沾泥的裙摆,又看了看她身上那件宽大的男人短褂,嘴张了半天。
“昨夜的汤,送到谁床上去了?”
“吴家。”
林晚把窗页合严,抬手拍掉裙边的枯叶。
“送错了院子,赔了汤碗,还搭进去一件衣裳。”
阿顺把门闩放回墙边,往她身后看了几次。
巷里没人追来,只有卖炊饼的推车经过,木轮压着石板咯吱作响。
“掌柜让我送汤时,只说送到东街吴宅。你怎么弄成这样?”
“吴宅太多,我送进了九门吴家。”
阿顺腿一软,撞在米缸上。
“你还活着?”
“这话留着晚上再说。”
林晚绕过他,拉开存衣裳的木柜。
“前门开起来,算盘擦干净。谁问我,我昨夜一直在茶楼。”
阿顺还想开口,林晚已经脱下短褂,卷好塞进柜底。
袖口沾着药气,衣襟留了两点血,放在哪里都算证物。
她换回茶楼账房的青布衣裙,将头发重新梳好。
铜镜里的人脸色欠佳,眼下压着倦色,手腕横着几道红痕。
吴老狗昨夜扣过那里。
力气透进皮肉,到了清晨,痕迹反倒更清楚。
林晚从账房取来墨碟,用笔蘸了墨,在腕上涂开一片。
墨色盖住红痕,也把她弄得像刚搬过两箱账册。
阿顺推开前门,晨光铺进茶楼。
蒸笼热气从街对面漫来,第一拨茶客已经在门外收伞,拍着衣摆催热水。
林晚坐进柜台,算盘往身前一摆。
珠子拨得又快又稳,昨夜的药汤、尸体、三块大洋,全被她压进噼啪声里。
只要吴老狗不当场揭穿,她还能做回瑞福祥的算账丫头。
只要黑鸦没守在外面,她还能多活一天。
阿顺提着铜壶往桌间送茶,经过柜台时压低声音。
“吴家要来找人怎么办?”
“找什么人?”
林晚翻开账簿,连眼皮都没抬。
“我昨晚替客人送错一盅汤,进门便退出来了。其余的事,你没见过。”
“那件男人衣裳呢?”
“客人赔的。”
“你腕上怎么全是墨?”
林晚抬眼看他。
“你今日很闲?”
阿顺抱起铜壶就走。
壶嘴没盖紧,热水洒在鞋面,烫得他一路踮脚,又不敢叫出声。
茶楼渐渐坐满。
说书人老段在角落醒木一拍,讲起城南昨夜走水。
客人围着烟雾喝茶,没人留心柜台后的账房丫头。
林晚算完三桌茶钱,拿瓜子往嘴边送。
瓜子刚磕开一颗,街外的狗叫压过了醒木声。
不止一条。
门口拴着的黄狗往桌下钻。
茶客带来的两只小狗夹住尾巴,贴着主人裤腿打转。
一条黑背短腿犬跨进门槛,鼻子贴地,从第一张桌开始嗅。
三寸丁。
林晚咬住瓜子壳,没把头抬起来。
算盘珠被她推到末档,原该进五的数,只进了四。
阿顺迎到门边,脸上的笑撑得僵硬。
“客官喝茶?”
吴老狗随后进门。
他换了件月白长衫,领口扣得齐整,伤臂藏在宽袖里。
病色还留在眉眼间,步子却稳,昨夜那身血与狼狈已经收拾干净。
进门以后,他先扫过前厅。
目光掠过说书台、茶桌、后门,最后才停到柜台。
林晚低头拨算盘,像没察觉有人进来。
吴老狗选了正对柜台的位置坐下。
三寸丁没有跟过去,挨桌绕了一圈,嗅过跑堂的裤脚,又钻进两张桌子之间。
茶客被它拱得挪脚,嘴里抱怨。
吴老狗把两枚核桃放在桌面,语气带笑。
“昨夜吴家进了贼。那人翻墙时沾了我家药房的味道,三寸丁一路追到这里。诸位见谅,让它认一认。”
满堂客人来了兴致,有人主动把鞋伸出去给狗闻。
老段连醒木都放下了,等着看吴家怎么抓贼。
林晚把账页翻过一张。
药香还在她袖口里,墨汁盖得住皮肉痕迹,盖不住气味。
三寸丁绕过阿顺,直奔柜台。
它先嗅了嗅柜角,又把脑袋探进木栏。
林晚与它隔着算盘对视,手里那颗瓜子还没吃完。
“去找你家主子。”
她拿脚挡住柜门。
三寸丁挤开木栏,贴到她裙边。
鼻子从鞋面一路嗅到袖口,尾巴扫着地板,越摇越快。
茶楼里数十双眼睛跟了过来。
阿顺站在桌边,铜壶倾斜,水已经倒满杯子。
他急忙收手,仍有热茶漫过桌沿。
“林姑娘认识五爷的狗?”
“客人家的狗,来过几次。”
林晚伸手摸进柜下,取出一块肉干。
“喂熟了,见我比见主人亲。”
三寸丁立刻坐好。
林晚把肉干举高。
“趴下。”
狗前腿往前一伸,肚皮贴地,动作做得利落。
堂内有人笑出声。
吴老狗坐在桌旁,手里转着核桃,视线压在一人一狗之间。
“林姑娘很会养狗?”
“谈不上会。”
林晚把肉干喂给三寸丁。
“舍得给肉,狗自然记情。总比拿它当差役使唤强。”
三寸丁嚼着肉,尾巴拍地。
吴老狗看了它一眼。
“养了多年,还不如一块肉。”
“您若舍得,给两块就能赢回来。”
“它吃你的东西,替谁办事还不好说。”
话音落下,三寸丁把下巴搁在林晚膝上,彻底背对了主人。
茶客又笑。
林晚也跟着弯了弯眉眼,掌心却出了汗。
吴老狗没再盘问,抬手叫阿顺过去。
“来一壶茶。”
“客官要哪一种?”
“店里最贵的。”
阿顺看向柜台。
林晚翻了翻茶目,给他递去一只写着价钱的木牌。
“明前雀舌,一壶两块大洋。先付后喝,概不赊欠。”
吴老狗拿出一枚银元,在桌面按住。
“还差多少?”
“差一块。”
“从昨夜那三块里扣。”
算盘声停了半拍。
离柜台近的茶客没听清,阿顺却听得明白,手里的木牌差点掉进水盆。
林晚抬起脸,笑得周正。
“五爷认错人了。小店昨夜打烊,没收过您的钱。”
“是吗?”
吴老狗用核桃压住银元。
“我倒记得清楚。”
他没继续说。
越是留半句,越让阿顺抓心挠肺。
林晚叫人泡茶,自己低头核账。
吴老狗靠在椅背上,慢慢喝完第一盏,目光不时落到她腕间。
墨汁干后裂开细纹。
袖口随着拨算盘的动作向上移,露出没盖严的一小截红痕。
吴老狗端杯的手停住。
林晚立刻把袖子拉下。
两人隔着半个前厅对视,谁也没有提昨夜。
他放下茶杯,笑意深了些。
那种笑落在别人眼里温和,落在林晚眼里,分明在说他早已认出她。
可他没有叫吴家的人进门,也没让三寸丁继续查。
这是放过,也是把绳套松开一些,等她自己往里走。
林晚收回目光,把最贵的茶记进账簿。
两块大洋,一笔不差,全算到吴老狗名下。
三寸丁吃完肉干,在她脚边转了两圈。
林晚腾出一只手,将它往外推。
“吃完就走,别耽误我做生意。”
狗不肯动,反倒咬住她的裙角往后拖。
林晚脚下压着柜门,裙摆被扯紧。
她正要掰开狗嘴,三寸丁忽然探头钻进柜下,叼住一截焦黑木牌。
木牌被它拖到堂中,落在吴老狗鞋边。
烧坏的刻纹里,半个“吴”字朝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