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客说完便没了气息。
林晚蹲在灯边,许久没有起身。
她曾想过任务失败会有什么结果,却没料到黑鸦连补救的机会都不肯给。
纸条上的清理门户,从来不等天亮。
刺客潜进吴家时,她已经被判了死。
吴老狗扯下床帐盖住尸体,走到窗边听了片刻。
院中护卫仍守着各处出口,没人察觉偏房里多了一具尸体。
“只来一个?”
林晚收起三步倒。
“外面应该有人接应。他若迟迟不出去,接应的人不会进来,只会撤。”
“汪家的规矩?”
“外围的人进,能活着出来才有人接。死在里面,便算吴家替他们清了麻烦。”
吴老狗将窗页关严。
“你也是麻烦?”
“今晚以前,我以为自己值三枚铜元。”
“现在呢?”
“倒贴一条命。”
林晚低头搜过刺客的衣袖。
除了那包药,他身上再无可用之物,连一枚铜钱都没带。
黑鸦做事向来干净。
她把刺客的腰间结绳解下,丢进尚有余火的香炉。
细线蜷曲变黑,汪家留下的记号很快烧成灰。
这一步做完,她与黑鸦之间最后那点退路也断了。
吴老狗坐回桌边,给自己重新上药。
伤臂不太使得上力,布带缠了两次都没拉紧。
林晚看不下去,伸手抢过药瓶。
“手抬起来。”
“刚才还怕我。”
“我怕的是刀,您现在没拿刀。”
“床下有一把。”
林晚动作一停。
吴老狗眼角又有了笑。
“逗你的。”
“您这人迟早死在嘴欠上。”
她将药粉撒在伤处,用干净布带包住。
吴老狗低头看着她,手臂抬得配合。
药效正在退。
林晚手脚的力气逐渐回来,吴老狗的呼吸也稳了些。
墓毒仍未压下,至少不会立刻倒下。
窗纸透出浅淡天光。
长沙城快醒了。
远处传来早点铺搬动桌凳的声音,偶尔夹着鸡鸣。
偏房里一片狼藉,地毯湿透,香炉倒着,床帐后还藏着死人。
林晚打好最后一个结。
“刺客的事,我只能告诉您一半。”
“哪一半?”
“黑鸦在长沙有据点,手下用鸟叫传信。今夜进来的人属于清理线,不负责找帛书。”
“另一半呢?”
“我说了活不久。”
“你已经活不久了。”
林晚抬起眼。
“五爷,做人得留点秘密。我若把什么都交出来,在您这里也没用了。”
吴老狗没有否认。
他收回手臂,整理好被割开的衣袖。
狼狈成这样,领口仍被他一颗颗扣回去,直到遮住染血的绷带。
林晚看着他的手。
骨节清楚,动作不急。
昨夜就是这只手扣住她,将假拓本从袖中扯了出来,也折断了刺客的胳膊。
她移开视线。
“帛书还在您身上?”
吴老狗摸出那张拓本,放在桌面。
“假的在。”
“真的呢?”
“你猜。”
“不猜,费脑子。”
“你翻进吴家,不就为了它?”
“现在不想要了。”
“任务不做了?”
“做不下去。”
“怕黑鸦?”
“怕死。”
“离开吴家,黑鸦一样会找你。”
“留在吴家,吴七先抓我。”
吴老狗起身走到门边,抬手搭住门闩。
“我可以放你走。”
林晚盯着他的背影。
这句话来得太轻易。
她昨夜带着蒙汗药和假拓本闯进他的房间,还引来一个刺客。
按九门的规矩,埋在后院都算便宜她。
吴老狗却真准备开门。
“条件呢?”
“没有。”
“您看着不像会做亏本买卖。”
“你提醒我有人潜进来,又帮我杀了他。功过抵了。”
“那张拓本?”
“归我。”
“本来就是假的。”
“假的也能钓鱼。”
林晚这才明白,他留下拓本是要反查来源。
纸张、墨料、做旧手法,任何一点都能顺藤摸到黑鸦的外围线。
她把祸带进吴家,也把一条线送到了他手里。
谁都没亏。
吴老狗拉开门闩,却没有立刻开门。
“为什么不拿帛书?”
“没机会。”
“我刚才中了毒。”
“您还能杀人。”
“动手前,你不知道。”
林晚靠在桌边,认真想了想。
最开始,她确实准备偷。
进门后见到真人,心思便乱了一阵。
等到药汤洒了,拓本露馅,她只剩逃命的念头。
刺客进来以后,任务成不成功已经没有意义。
黑鸦要她死。
她若还替汪家卖命,便真成了傻子。
林晚的目光沿着吴老狗整洁的衣领往上,停在他眼角。
“我罢工了。”
“罢工?”
“就是不干了。”
“汪家准你不干?”
“不准,所以得跑。”
吴老狗转过身。
“跑去哪儿?”
“长沙这么大,总有地方藏。”
“三寸丁记住你的气味了。”
趴在尸体旁的狗听到名字,立刻抬头。
林晚走过去,从袖袋摸出最后一块肉干。
三寸丁嗅了嗅,这回没有拒绝,张嘴叼走。
“吃了我的肉,就是自己狗。它不会出卖我。”
吴老狗看向三寸丁。
三寸丁背对着主人吃肉,尾巴还在林晚裙边扫了两下。
“养它这么久,一块肉就跟你走?”
“说明五爷平时给得少。”
“你能给多少?”
“等我发工钱。”
吴老狗笑了一声,打开房门。
回廊下无人,吴七被调去守院门。
天光还没完全铺开,花木与院墙都藏在晨雾里。
“从后窗走。”
“为何不走门?”
“吴七会查你。”
“您不怕我跑了?”
吴老狗靠着门框,语气随意。
“我说过放你走。”
林晚没有立刻动。
她回头看了一眼床后的尸体,又看向桌上那张假拓本。
吴老狗能把吴七支开,也能把这件事压下。
他放她离开,绝非心软,只是想看看她回到哪里,又会与什么人接触。
这张网已经张开。
她走不走,都还在网里。
林晚走到屏风后,整理被药汤打湿的裙摆。
外衫已不能穿,她身上还披着吴老狗的长袍。
她把长袍脱下来,挂回屏风。
冷意贴上肩背,她从床边找到一件深色短褂,先套在里衣外面。
短褂宽大,能遮住大半湿痕。
“借件衣服。”
“记账。”
“您还真打算跟我讨?”
“吴家的东西不能白拿。”
“昨夜我还救了您的命。”
“你也给我下了药。”
林晚没法反驳。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页。
三寸丁立刻跟过来,前爪搭上窗台,准备与她一起出去。
吴老狗叫住它。
“三寸丁,回来。”
狗回头看了看主人,又看看林晚。
林晚摸出空荡荡的袖袋,摊开手。
“没肉了。”
三寸丁这才跳下窗台,回到吴老狗脚边。
林晚踩上矮凳,半个身子探出窗外,又停了下来。
昨夜闹到现在,她带来的活动经费还藏在贴身小袋里。
钱不多,黑鸦原本让她用来打点吴家下人。
这笔钱带回去也没机会花。
她摸出三块大洋,排在枕边。
银元碰在一起,发出清脆响声。
吴老狗看着那三块钱。
“什么意思?”
“过夜费。”
林晚趴在窗框上,一本正经地补充。
“五爷昨夜出力不少,伤也没少添。我这个人讲良心,不占您便宜。”
吴老狗脸上的笑停了。
林晚越说越觉得有理。
“价钱不高,您多担待。等我以后发财,再给您补两块。”
“林晚。”
他第一次完整叫她的名字。
声音很轻,听着却让人后颈发紧。
林晚立刻翻窗。
“买卖结束,概不退钱!”
她落进花丛,裙角被枝条挂住。
她扯开布料,沿昨夜来路往院墙跑。
三寸丁冲到窗边,叫声追了出来。
吴家各处的狗随即躁动,院门方向也传来护院脚步。
林晚抓住墙边藤架,踩着花盆爬上墙头。
身后没有人喝止。
吴老狗真让她走了。
她翻过院墙,落进窄巷,顾不上摔疼的膝盖。
城门还没开,汪家的人或许守在茶楼附近,她得先找地方换衣服,再想办法混回瑞福祥。
活路仍窄。
至少命还在自己手里。
偏房内,吴老狗关上窗,将三寸丁拦在脚边。
药劲尚未退净,他在床沿坐下,先从内袋取出一卷帛书。
封套完好,蜡印未动,昨夜无人碰过。
确认帛书无恙,他才看向枕边。
三块大洋摆得整整齐齐。
旁边还压着一根林晚掉下的发绳。
吴老狗捡起银元,在掌中掂了掂。
桌上的核桃被他拿起,喀的一声裂开,碎壳从掌缝落到地上。
三寸丁贴着窗台嗅动,尾巴绷直,朝瑞福祥所在的方向叫了两声。
吴老狗捏着银元,眼角重新有了笑。
“找出这只野猫,先别惊动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