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号又响了一遍。
声音来自偏房西侧,贴着院墙移动。
来人避开了正门和回廊,正沿花木遮挡处靠近窗下。
林晚起身太急,膝盖撞上桌角。
吴老狗伸手扶住她的胳膊。
“自己人?”
“来收尸的。”
她甩开他的手,快步走到窗边。
窗纸上映着灯下的人影,只要外面贴近细看,便能分辨屋中坐着几个人。
林晚转身靠向吴老狗,借他的肩背挡住窗缝。
两人贴得近,她压低声音。
“方才的暗号叫归巢。任务若成,回应两短一长。没有回应,外面的人会进来清理。”
“清理谁?”
“先杀我,再看您死没死。”
吴老狗垂眼看她。
“为什么提醒我?”
“不想死在自己人手里。”
“你不信汪家。”
“他们也没信过我。”
窗外枝叶擦过墙面。
来人已绕到后窗。
吴老狗将灯芯拨低,床边的影子随之暗下。
他扯开被褥,往里面塞了两个靠枕,外面盖上长衫。
林晚看懂他的意思,把椅子挪到灯侧。
她脱下湿透的外衫,搭在屏风上。
灯影一照,屏风后便多出一道模糊人影,像有个送汤丫头正在守夜。
吴老狗扫过她单薄的里衣,脱下自己的外袍丢过去。
“穿上。”
“怕我冻死?”
“怕你抖得灯影乱晃。”
林晚把外袍披在身上。
衣服还带着他的体温,肩头宽出许多,衣摆垂到脚边。
烟草与药香包住她,连呼吸都染上他的气味。
三寸丁起身走到门后,尾巴贴地,喉间压出低鸣。
吴老狗抬手示意它安静。
狗立刻伏下。
窗外响起极轻的刮擦声。
有人用薄刀挑窗栓。
林晚退到妆台旁,目光扫过桌面。
剪刀太钝,铜镜太重,脂粉盒砸不死人。
她拉开最下层抽屉,从散乱首饰里摸出一支长簪。
簪头磨得尖,真扎进脖颈,也能争取逃命的工夫。
吴老狗看向她手里的东西。
林晚握紧发簪,冲他摇头。
外面的人不会给她开口解释的机会。
先动手,才有活路。
窗栓被挑开。
夜风推着窗页往里挪,雨水落在窗台。
一个人影从窄缝挤入,脚落在地毯上,没有发出声响。
来人穿着吴家护院的衣服,脸上蒙着黑布。
他先看屏风上的人影,又望向床榻。
地毯还留着药汤的气味。
来人蹲下,用手沾了沾湿痕,放在鼻下辨认。
林晚认出他腰间的结绳。
黑鸦手下出任务时,会用七股细线打成活结。
外人扯开便散,只有汪家人知道如何复原。
来人抬起头,视线转向屏风。
林晚贴在妆台侧面,屏住呼吸。
吴老狗藏在床榻另一侧,被垂下的帐幔遮住大半身形。
他的状态算不上好,刚才布置房间已耗去不少力气。
刺客却没受伤。
林晚握着发簪,计算两边距离。
刺客若先检查屏风,她从侧面下手。
刺客若先去床边,吴老狗还能抢到先机。
三寸丁趴在门后,没得到命令,始终没有扑上去。
刺客走向屏风。
一步,两步。
林晚抬起手。
吴老狗从暗处探来,扣住她的手腕,将那支发簪压了下去。
她回头瞪他。
吴老狗的气息贴近她耳侧。
“等。”
只有一个字,轻得混进布料摩擦声里。
刺客停在屏风前,抬手掀开外袍。
屏风后空无一人。
他立刻转身,短刀已经出鞘。
吴老狗把林晚往妆台下一按,自己侧身贴住墙面。
刀锋擦过帐幔,将床边垂布割开一道口子。
刺客没有出声,反手刺向被褥。
刀尖扎穿靠枕。
空的。
他意识到中了套,拔刀便退。
吴老狗从帐后扑出,一手扼住他的手臂,膝盖撞向腰侧。
刺客吃痛弯身,刀锋却没脱手,顺势横着割来。
吴老狗避开要害,袖口仍被划开。
血沿着小臂流下,滴到地毯上。
林晚从妆台下钻出,抄起铜镜砸向刺客后脑。
刺客偏头避过,抬腿将她踹向桌边。
吴老狗拽住她的衣领,把人扯回身后。
他自己挨了这一脚,后腰撞上桌沿,桌上的茶壶摔成几片。
伤口与墓毒一同发作,他身形晃了一下。
刺客抓住机会,刀刃直取他腹侧。
三寸丁终于动了。
狗从门边跃起,咬住刺客持刀的胳膊。
刺客手腕转动,试图把刀尖送进狗腹。
林晚抓起地上的湿桌布,整个罩住他的头。
视线一断,刺客动作迟滞。
吴老狗握住他的手腕,向后狠折。
骨头断裂声闷在桌布里。
短刀落地。
刺客还想挣,吴老狗已经绕到他背后。
手臂横过喉咙,另一只手压住后颈,将人拖进床帐后的暗角。
帐幔晃动几下。
挣扎声停了。
林晚站在原地,手中还抓着桌布一角。
吴老狗从床后出来,脸上再无半点笑。
他的长衫溅了血,手背青筋绷起,伤臂垂在身侧。
那双眼里没有病中的疲惫,也没有方才逗弄她的闲意。
只剩多年墓下搏命养出的狠。
林晚后退了半步。
吴老狗弯腰捡起短刀,用刺客衣摆擦净刀刃。
“怕了?”
“我在算修窗户要多少钱。”
“算出来了?”
“吴家有钱,赔得起。”
她嘴上还能接话,握着桌布的手却没松开。
吴老狗朝她伸手。
林晚身体绷住。
他的手越过她肩侧,从外袍领口取下一根沾着药渣的枯草。
“方才躲妆台时蹭上的。”
林晚侧开脸。
“您杀人前也这么讲究?”
“分人。”
“我是哪种?”
吴老狗没回答,转身去查看尸体。
刺客身上没有路引,也没有能证明身份的东西。
腰间除了短刀,只有一只装着药粉的纸包。
林晚蹲在旁边,隔着衣料翻出纸包。
“三步倒。”
“你认得?”
“黑鸦常用。沾进伤口,人撑不了多久。”
吴老狗低头看向自己被刀划开的袖口。
林晚立刻扯开布料,查看伤处。
伤口不深,刀锋没有沾到纸包里的药粉。
她松了口气,拿出随身帕子,先替他勒住手臂。
吴老狗任她处理,视线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
“你在救我?”
“您若死了,外面的护院会把我剁碎喂狗。”
三寸丁在旁边叫了一声。
“没说你。”
林晚给布条打结,动作利落。
吴老狗抬了抬手臂,确认不妨碍活动。
床后的刺客忽然咳出一口血。
他竟还没死透。
吴老狗走过去,将人从暗角拖到灯边。
蒙面黑布被扯下,露出一张寻常面孔,丢进人堆里很难记住。
林晚却认得他。
这人曾在瑞福祥喝过三回茶,每次都坐在门边,从不碰桌上的点心。
他早就在盯她。
刺客睁开眼,视线越过吴老狗,落到林晚身上。
嘴角的血顺着下巴往下淌,他仍挤出一句话。
“小雀,黑鸦说你活不过天亮。”